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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50章 第一场雪
    安溪镇的冬天来得比县城更早些。

    

    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山头,不过半日,鹅毛般的大雪便把青石板街盖了个严实。老店门前的桂花树挂满了冰凌,被风一吹,叮当作响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没在暖气充足的县城新房里待着,一大早就回了老店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大堂中央,一只斑驳的紫铜火锅架在炭炉上,炉膛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,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。锅里不是常见的红汤,而是用老母鸡和干贝吊了足足六个钟头的清汤,汤面平静如镜,只在中心微微泛着涟漪。

    

    旁边的小泥炉上,温着一壶二十年的花雕。酒香顺着壶嘴飘出来,混着炭火气,把屋外的寒意逼退了几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将最后碟花生米摆正,用围裙擦了擦手,看向门口。

    

    厚重的棉门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。

    

    贺一刀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,头上戴着顶老式狗皮帽子,肩头落满了雪屑。他跺了跺脚上的解放鞋,抖落一身寒气,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,视线最后停在那口紫铜火锅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双总是半眯着、透着精明与挑剔的老眼,此刻竟微微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大雪天的,不在温柔乡里待着,跑这儿来遭什么罪。”贺一刀摘下帽子,随手扔在长凳上,嘴上嫌弃,身体却很诚实地往火炉边凑了凑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没接话,只是提起酒壶,将温热的琥珀色酒液注入两个粗瓷碗中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师父,暖暖身子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贺一刀端起碗,也没客气,仰脖灌了一大口。热酒下肚,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,脸色红润了不少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把那块肉拿来。”贺一刀指了指案板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转身取来备好的二刀肉。这次他没用那把玄铁菜刀,而是换了一把普通的片刀。手腕轻抖,刀锋划过肉皮,一片薄如蝉翼的白肉便落入盘中。

    

    比起闭关前的锋芒毕露,现在的刀法少了几分杀气,多了几分从容。肉片落盘无声,堆叠如云。

    

    贺一刀夹起一片,在滚汤里涮了三秒,既不蘸油碟,也不裹黄瓜,直接送入口中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老头闭着眼嚼了许久,喉结滚动,咽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火候到了。”贺一刀睁开眼,目光落在陈扬手上,“那把玄铁刀太重,你能用普通刀切出这个水准,算是把‘力’卸干净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瓷罐,舀出一勺暗红色的酱汁,淋在刚烫好的肉片上,推到贺一刀面前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是闭关时琢磨的新方子。用了山里的野菌油炸香,配上复制酱油,您尝尝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贺一刀夹起肉片,这次吃得慢了些。酱汁挂在肉片上,色泽红亮。入口的瞬间,菌菇的异香混合着肉香炸开,紧接着是一股回甘的醇厚,完全压住了猪肉原本的一丝腥气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老头放下筷子,盯着那碟酱汁看了半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好东西。”贺一刀的声音有些低沉,“比我当年调的那个方子,多了层‘鲜’魂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刚要给师父添酒,却见贺一刀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扬子。”贺一刀看着炉火,神色有些恍惚,“其实刚才那第一口肉,我没尝出咸淡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提着酒壶的手僵在半空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人老了,舌头就木了。”贺一刀自嘲地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深刻如刀刻,“以前哪怕汤里多放了一粒盐,我都能骂得徒弟狗血淋头。现在……哪怕是这绝妙的酱汁,我也只能尝个大概轮廓,那最细微的一层回味,我是捉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屋外的风把窗户吹得哐哐作响,屋内却静得只剩下炭火毕剥的声音。

    

    对于一个把味觉视为生命的厨师来说,这比手废了更残忍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放下酒壶,拉过凳子坐在贺一刀对面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师父,舌头木了不要紧,心里有味就行。”陈扬给自己的碗里倒满酒,双手举起,“您的舌头,以后长在我身上。您想吃什么味,我就给您调什么味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贺一刀抬起眼皮,看着眼前这个年轻挺拔的徒弟。那个曾经在磨坊里被藤条抽得满手是血的毛头小子,如今已经长成了一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安溪这块地,太小。”贺一刀端起酒碗,与陈扬重重碰了一下,“但我贺一刀这辈子没走出去,那是命。你能走出去,那是本事。不过你记住了,无论飞多高,根别断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断不了。”陈扬一口饮尽烈酒,辛辣入喉,眼神却清亮,“安溪是根,您是魂。只要这老店还在,我陈扬就算走到天边,也是您的徒弟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贺一刀愣了愣,随即哈哈大笑,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好!有你这句话,老子这辈子值了!”

    

    酒过三巡,花雕的后劲上来,贺一刀那张枯瘦的脸上泛起红光。他猛地站起身,一把扯掉身上的军大衣,只穿着件单薄的中山装,大步走向门外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二虎!把院子里的灯拉开!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一直蹲在角落里啃骨头的二虎连忙跳起来,拉亮了后院那盏昏黄的白炽灯。

    

    雪还在下,地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

    

    贺一刀站在雪地中央,深吸一口气,双脚猛地一跺,地上的积雪激荡而起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起势,推掌,转身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是川西武厨一脉相承的把式,既是拳法,也是运刀的发力法门。老头的身形虽然有些佝偻,动作也不再如年轻时那般迅猛,但在漫天飞雪中,每一拳打出,都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劲儿。

    

    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瞬间融化成水汽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站在廊檐下,手里握着酒碗,看得有些痴了。他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、凭一把菜刀横扫川南的贺一刀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是最后的谢幕,也是无声的传承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好!”陈扬忍不住击节高呼,将碗中残酒泼向雪地,以此助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二虎不知从哪摸出个傻瓜相机,对着雪中那个苍劲的身影,“咔嚓”按下快门。闪光灯划破黑夜,将这一幕永远定格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套拳打完,贺一刀有些气喘,扶着膝盖站在雪地里,背影显得有些单薄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快步走过去,捡起地上的军大衣披在师父肩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痛快!”贺一刀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和汗水,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明,“这把老骨头,还能动弹几年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送走贺一刀时,雪小了些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辆载着师父的牛车吱呀吱呀地消失在街角,留下一行深深的车辙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独自站在老店门口,望着白茫茫的街道和远处黑沉沉的大渡河。冷风灌进衣领,酒意散去大半,心头却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事业有了,根基稳了,师父的传承也接过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人生至此,似乎还缺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转身关上店门,这雪景不错,若是除夕夜也能有这样一场雪,配上满天烟花,那个傻姑娘应该会哭鼻子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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