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天刚蒙蒙亮,安溪镇的公鸡才打第一遍鸣,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把整个镇子炸醒了。陈家老宅门口,红纸屑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陈扬站在穿衣镜前,最后一次整理那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。胸前的大红花有些歪,陈大福踮着脚尖,颤巍巍地伸手帮儿子扶正,指腹在丝绸花瓣上蹭了又蹭,生怕沾上一丁点灰尘。
“爸,行了,再蹭就起毛了。”陈扬笑着握住老头的手。
陈大福嘿嘿一笑,眼角挤出一堆褶子,退后两步上下打量:“精神!比电视上的港商还精神!”
门外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,像是一群蛰伏的野兽同时苏醒。地面微微震动,窗棂跟着嗡嗡作响。
陈扬推门而出。
安溪镇那条不算宽敞的主街上,此时停满了摩托车。清一色的嘉陵70,油箱漆红得耀眼,把手和后视镜上全系着红绸。整整一百辆,排成两列纵队,一眼望不到头。
二虎穿着一身紧绷的黑西装,脖子上勒着红领带,正站在头车旁,手里攥着个对讲机,那是专门从县城借来的稀罕物。
见到陈扬出来,二虎猛地一挥手,扯着嗓子吼:“全体都有!着车!”
“轰——”
一百台引擎同时轰响,声浪在狭窄的街道间回荡,震得屋顶瓦片都要跳起来。浓烈的汽油味混合着鞭炮的硝烟味,直冲鼻腔。
陈扬迈步走向最前面的那辆黑色桑塔纳2000。这是今天的主婚车,车头扎着巨大的花盘,引擎盖擦得能照出人影。
他拉开车门,回头看了一眼这支钢铁洪流,手一挥:“接媳妇去!”
车队缓缓启动,驶出安溪镇,上了通往县城的柏油路。
沿途的村民早就搬着板凳守在路边,看着这红色的长龙呼啸而过,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。几个小孩追着车尾跑,直到闻了一嘴尾气才悻悻停下。
县城,苏家楼下。
单元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。苏小雅的闺蜜团早就把防盗门锁得死死的,里面叽叽喳喳笑作一团。
陈扬带着二虎冲上三楼,还没敲门,里面就传出喊声:“新郎官想进门,先做五十个俯卧撑!还要唱《甜蜜蜜》!”
二虎把袖子一撸,就要趴下替大哥受过。
陈扬拦住他,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叠红包。那红包厚得有些坠手,每个里面都塞着崭新的大团结。
“俯卧撑就不做了,怕待会儿抱不动新娘子。”陈扬把红包顺着门缝往里塞,“这首歌够不够甜?”
门缝像个吞金兽,红包一张张消失,里面的尖叫声越来越大。
“不够不够!还得再来点!”
陈扬也没废话,直接把剩下的半包全塞了进去:“开门!再不开,我就把门卸了!”
里面的姑娘们见好就收,咔哒一声,锁舌弹开。
陈扬推门而入。
客厅里挤满了亲戚,苏小雅坐在卧室正中的床上,一身洁白的婚纱铺散开来,像是盛开的百合。她脸上画着淡妆,平日里那股干练劲儿此刻全化作了娇羞,低着头不敢看人。
陈扬大步走过去,单膝点地,把手里的捧花递过去。
苏小雅接过花,眼眶微红。
旁边有人起哄:“鞋呢?找鞋!”
二虎带着伴郎团正要翻箱倒柜,陈扬直接伸手在苏小雅蓬松的裙摆下摸索了一下,准确地抓住了那只藏在裙撑支架上的红色高跟鞋。
“这招我早就防着呢。”陈扬握住那只温热的小脚,动作轻柔地把鞋套上。
苏小雅噗嗤一声笑了,伸手搂住陈扬的脖子。陈扬腰腹一用力,稳稳当当地把人横抱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客厅正中,苏父苏母端坐在沙发上。
陈扬把苏小雅放下,两人齐齐跪倒。
苏父手里端着茶杯,手有些抖,茶盖磕得杯沿叮当响。苏母眼圈红红的,一直盯着女儿看,像是要把这模样刻进脑子里。
“爸,妈。”陈扬改口改得极其自然,磕了一个响头,“以后小雅交给我,只要我陈扬有一口吃的,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。”
苏父仰头把茶喝干,重重拍了拍陈扬的肩膀,喉咙里咕哝了一句,没说出整话。苏母别过脸去擦眼角,挥了挥手示意赶紧走,怕再多看一眼就舍不得放人。
陈扬抱起苏小雅,在一片欢呼声中冲下楼梯。
回程的路上,车队特意绕了远路,经过了县丝厂。
那是苏小雅工作了五年的地方,也是苏父苏母奉献了一辈子的地方。
此时正是早班交接的时候,厂门口全是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。听到震耳欲聋的摩托车轰鸣声,大家纷纷停下脚步。
一百辆红色嘉陵排成一字长蛇阵,占据了半幅马路。两个交警骑着偏三轮在前面开道,不仅没拦,反而挥手示意其他车辆避让。
“乖乖,这是谁家办事?这场面比县长视察还大!”
“那是陈扬!以前来咱们厂门口卖盒饭那个!现在人家是全县首富!”
“你看中间那辆车里的,是不是咱们财务科的小雅?”
人群中,小马推着自行车,脚还没跨上去就僵住了。他看着那辆缓缓驶过的黑色桑塔纳,隔着车窗,能看见苏小雅依偎在那个男人肩头,笑靥如花。
那是他曾幻想过无数次的画面,如今主角却不是他。小马苦笑一声,把脚收回来,推着车默默钻进了人群深处。这就是差距,不仅是钱,更是一种让人望尘莫及的气势。
车队驶出县城,直奔安溪镇。
还没进镇口,远远就看见一条横幅拉在两棵大树之间:“恭贺陈扬先生、苏小雅女士新婚大喜”。
镇上的老少爷们早就等不及了,看见车队影子的瞬间,几十挂五千响的大地红同时点燃。
噼里啪啦的爆炸声连成一片,硝烟腾起几米高,把整个镇口都罩住了。
车队在烟雾中缓缓停下。
陈扬下车,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,背起苏小雅。
红纸屑铺满了整条街,像是铺了一条没有尽头的红地毯。两边的屋檐下挂满了红灯笼,每家每户门口都贴着喜字,不知道的还以为全镇都在办喜事。
“抓紧了。”陈扬托了托背上的人。
苏小雅趴在他宽厚的背上,听着周围乡亲们的叫好声,把脸埋进陈扬的颈窝里,滚烫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领。
陈家老宅的大门敞开着,门口放着一个烧得正旺的火盆。
陈扬背着媳妇,一步跨过火苗,稳稳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