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溪镇的长街上,几百张红漆圆桌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堆在路边。
二虎正带着一帮小伙子搬桌子,这一桌刚放下,那一桌又嫌挡了道,搬来搬去,汗流浃背却还在原地打转。
“哥,这桌子到底咋摆啊?横着放挡路,竖着放占地儿,这也太难伺候了!”二虎把桌子往地上一墩,抹了一把脸上的灰。
陈扬手里攥着图纸,眉头紧锁。他在后厨能指挥千军万马,可真到了这露天流水席的场地上,才发现全是盲区。
哪桌坐长辈,哪桌坐客商,上菜走哪条道不撞人,撤盘走哪条道不泼汤,这里面的学问比做一道开水白菜还深。
贺一刀坐在老店门口抽旱烟,看着陈扬焦头烂额的样子,磕了磕烟袋锅子。
“别瞎指挥了,这活儿你干不了。”贺一刀吐出一口青烟,“术业有专攻,咱们是厨子,管的是锅里的事。这几千人的场面调度,得找那个老怪物。”
陈扬凑过去给师父点火:“您说的是住在西街老槐树底下的九爷?”
“除了他还能有谁?安溪镇几十年的红白喜事,哪一场不是他张罗的。只要他肯出山,你这几百张桌子,那是韩信点兵,多多益善。”
陈扬听完,转身回屋提了两瓶陈年茅台,直奔西街。
九爷的小院门紧闭着。
陈扬扣响门环,里面半晌没动静,只传出一声苍老的咳嗽:“这几天不见客,东西也不收,回吧。”
“九爷,我是陈扬,想请您帮着给我的婚宴掌掌眼。”
“厨王的大名听过,但我老了,腿脚不利索,那种闹腾场合去不得。”
门里声音淡淡的,透着股拒人于千里的冷清。
陈扬没死缠烂打,把酒放在门口石阶上,鞠了一躬转身离开。
第二天下午,陈扬换了身耐磨的粗布工装又来了。
院子里传来笃笃的劈柴声,显然是九爷在干活。陈扬推门进去,二话不说,脱了外套,卷起袖子,抢过九爷手里的斧头。
九爷愣了一下,没拦着,搬个马扎坐在屋檐下,眯着眼看。
一下午,陈扬没吭声,斧起斧落,节奏稳得像是在切菜。院子里的干槐木被劈得整整齐齐,码成了一面墙。
直到天擦黑,陈扬擦了擦汗,穿上衣服走了。九爷看着那堆柴火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。
第三天。
陈扬没带酒,也没带斧头,而是让二虎扛来了一个行军灶,外加一口熟铁炒锅。
他在九爷院门口支起灶台,风箱一拉,火苗窜起半米高。
案板上摆着两样东西:一副猪肝,一副猪腰。
这是川菜里的考校功夫的硬菜——肝腰合炒。火候不到,又老又腥;火候过了,发苦发硬。要在十几秒内让两种不同质地的食材同时断生,极考手艺。
陈扬手起刀落,猪腰去骚腺,切凤尾花刀;猪肝去筋膜,切柳叶薄片。
抓粉、上浆,动作快得带出残影。
热锅凉油,猛火爆炒。
泡椒、泡姜、蒜片下锅,辛辣味瞬间炸开。肝腰入锅,“滋啦”一声暴响,白烟腾空。
陈扬手腕抖动,铁锅在火舌上翻飞。料酒烹入,火焰卷进锅里,给食材镀上一层焦香。
前后不过十八秒,勾芡,淋明油,出锅。
那股子霸道的酸辣鲜香味顺着门缝直往院子里钻。
“吱呀——”
紧闭了三天的院门终于开了。
九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手里捏着把紫砂壶,慢悠悠踱出来。他也不看人,径直走到灶台前,从筷笼里抽出一双筷子。
夹起一片腰花,入口脆嫩无渣;再尝一片猪肝,滑嫩回甘。
最绝的是那股子“镬气”,这是只有在大火猛灶上几十年功力才能逼出来的味道。
“这就是你要请客的态度?”九爷放下筷子,眼皮抬了抬。
陈扬抱拳:“九爷,我就想给乡亲们吃顿好的,不想乱了规矩,让人看笑话。”
九爷咂摸了一下嘴里的余味,把紫砂壶往陈扬怀里一塞。
“看在这盘肝腰合炒还有点当年老味道的份上,这把老骨头就陪你折腾一回。不过丑话说前头,我只动嘴,不动手。”
陈扬大喜,连忙双手捧着茶壶跟在九爷身后。
九爷一到长街现场,原本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瞬间没了,眼神变得像鹰一样锐利。
他指着路中间那堆桌子:“胡闹!谁让你们这么摆的?这叫‘断头路’!桌子要侧身四十五度排开,留出‘跑堂道’,上菜走左,撤盘走右,撞了盘子算谁的?”
二虎被骂得缩脖子,赶紧招呼人按九爷指的位置重新摆放。
“还有那个搭凉棚的,那是给宾客遮阳的吗?那是接灰的!棚顶要倾斜,别让积水落进菜汤里!”
九爷拄着拐杖,在几百米的长街上走了一遭,指出了十七八处毛病。从桌椅朝向到洗碗水的排放,甚至连风向对油烟的影响都算计进去了。
原本乱糟糟的工地,被他这么一调理,肉眼可见地顺畅起来。
陈扬跟在后面拿个本子狂记,心里暗暗咋舌。这哪里是办酒席,简直是在排兵布阵。
“光有场地不行,还得有人。”九爷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。
“烧火找东街的刘瘸子,他控火比煤气灶还准;切配找杀猪巷的张屠夫,手快;端盘子让镇上的那帮大婶来,她们手稳心细,还知道谁家孩子不能吃辣。”
陈扬接过名单,如获至宝。这上面的人,全是安溪镇卧虎藏龙的老手艺人,平时请都请不动。
“九爷,您这是把家底都掏给我了。”
“少给我戴高帽。”九爷瞪了他一眼,“我是怕你把这场面搞砸了,丢咱们安溪人的脸。还有,拜堂的时候别整那些西式洋相,什么单膝跪地那是求婚用的,拜高堂得行大礼,磕头要响,腰要弯下去。”
九爷把拐杖往地上一顿,亲自给陈扬演示了一遍作揖的姿势。
“手要抱圆,这叫圆满;头别低太狠,要看着长辈的脚尖,这叫恭顺。”
陈扬学着九爷的样子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。
看着眼前这个满头银发、却精神矍铄的老人,陈扬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家有一老,如有一宝。古人诚不欺我。
随着九爷的一声声吆喝,安溪镇的长街渐渐有了模样。红灯笼挂了起来,大红喜字贴满了墙头。
空气里除了饭菜香,更多了一股子让人心安的秩序感。
万事俱备,只等东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