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后第三天,安溪镇的喜气还没散尽,陈扬便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帆布包,拉着苏小雅挤上了开往省城的绿皮火车。
没有去风景秀丽的峨眉青城,也没去时髦的海南岛,两张硬座票,目的地直指成都。
车厢里混杂着汗味、脚臭味和劣质烟草味。苏小雅穿着新买的米色风衣,小心翼翼地避开过道里堆积的编织袋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“怎么想起来去成都?”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油菜花田,有些好奇。这个年代的新婚夫妇,大多向往去沿海看看大海。
陈扬从包里掏出一个铝皮饭盒,盖子一掀,一股霸道的卤香味瞬间在沉闷的车厢里炸开。那是赵胖子特意卤好的猪蹄和鸭翅,色泽红亮,表皮微微收缩,一看就极入味。
“去吃。”陈扬递给她一只鸭翅,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两瓶健力宝,“那里是川菜的窝子,咱们去探探底,顺便度个‘舌尖上的蜜月’。”
周围几个啃着干馒头的旅客喉结滚动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盒卤味。陈扬大方地分了几块出去,车厢里的气氛顿时热络起来。
苏小雅啃着鸭翅,嘴角沾了点酱汁。她看着陈扬眉飞色舞地讲着省城有哪些老字号,心里那点对浪漫海边的憧憬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期待。跟这个男人在一起,哪怕是去要饭,估计也能要出个花样来。
到了成都,陈扬没带苏小雅去住气派的锦江宾馆,而是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外曹家巷,找了一家国营招待所。
墙皮斑驳,楼道里堆着蜂窝煤,但胜在离“战场”近。
放下行李,陈扬连水都没喝一口,拉着苏小雅就往外跑。
七拐八拐,两人停在了一处破旧的菜市场旁。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店门口,已经排起了长龙。几张油腻腻的折叠桌摆在路边,食客们大多光着膀子,脚踩在板凳上,吃得满头大汗。
“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?”苏小雅看着地上黑乎乎的油污,眉头微蹙。
“明婷饭店,号称成都第一苍蝇馆子。”陈扬眼里放光,像是发现了宝藏,“别看环境破,这里的厨师是国营大厂食堂退下来的,手艺绝了。”
排了足足两个小时,终于抢到一个角落的位置。
陈扬没看菜单,张口就来:“一份脑花豆腐,一份荷叶蒸肉,再来个呛香鱼。”
菜上得飞快。那盘脑花豆腐端上来时,红油翻滚,白嫩的豆腐和同样白嫩的脑花混在一起,上面撒满了翠绿的葱花和酥脆的花生碎。
苏小雅拿着筷子,迟迟不敢下手。对于很多女孩子来说,脑花这种东西,心理障碍太大。
“闭上眼,把它当成更嫩的豆腐。”陈扬舀了一勺,吹凉送到她嘴边,“尝一口,不好吃我背你回招待所。”
苏小雅屏住呼吸,试探性地抿了一口。
没有任何腥味,只有极致的绵密和浓郁的香辣。那种口感在舌尖化开,顺滑得不可思议,红油的麻辣瞬间激活了所有的味蕾。
她眼睛猛地睁大,不用陈扬劝,自己又伸出了筷子。
“怎么样?”陈扬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软皮笔记本,拔开钢笔帽。
“嫩,比豆腐还嫩。”苏小雅一边吃一边思索,“而且这个辣味很有层次,先是香辣,回口有点微甜,应该是加了醪糟或者红糖提鲜。”
陈扬笔尖飞快地在纸上记录着:“没错,这里的红油是复合味的,而且脑花处理得极干净,应该是先用姜葱水泡过,再焯水去腥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两人的蜜月彻底变成了“特种兵式”的美食考察。
从华兴街的煎蛋面,到洞子口的凉粉,再到鼓楼北街的肥肠粉。陈扬带着苏小雅钻遍了成都的大街小巷。
春熙路旁的一条小巷子里,两人坐在低矮的竹椅上吃甜水面。
只有筷子粗细的手工面条,盘在碗里像几条白龙。淋上黑褐色的复合酱油、红油辣子,再撒上一把芝麻和花椒面。
面条硬挺劲道,嚼在嘴里咯吱作响。那种甜中带辣、辣中带麻的奇妙口感,让苏小雅吃得停不下来。
“这个酱油不一般。”陈扬夹起一根面条仔细观察挂汁的情况,“粘稠度很高,挂得住面,应该是加了红糖熬制的复制酱油,还放了八角和桂皮。”
苏小雅掏出纸巾,替陈扬擦掉嘴角的红油,顺手接过他的笔记本,字迹娟秀地写下:“甜水面核心:面条需加盐和碱增加劲道,酱油需复熬,红糖比例是关键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想写这个?”陈扬看着本子上的字,有些惊讶。
“这两天听你念叨了八百遍‘复合味’。”苏小雅合上本子,把剩下的半碗面推到他面前,“我是管财务的,对配比敏感。你琢磨味道,我帮你记成本和流程。”
陈扬看着眼前这个嘴角还沾着芝麻的女人,心里热乎乎的。这哪是度蜜月,分明是找了个最合拍的合伙人。
最后一天,两人去了锦里。
这时候的锦里还没有后世那么商业化,依然保留着几分古朴。路边有个做糖画的老手艺人,勺子里的糖稀金黄透亮,手腕一抖,一条龙就跃然石板上。
“老板,转个凤。”陈扬付了钱,没去转那个大转盘,直接指了指最复杂的凤凰图案。
老手艺人愣了一下,笑着依言画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。
陈扬把糖画递给苏小雅:“尝尝,这可是纯手工熬的麦芽糖。”
苏小雅拿着糖画,没舍得吃,迎着阳光照了照,晶莹剔透。周围游客投来羡慕的目光,她挽紧了陈扬的胳膊,脚步轻快。
回程的火车上,那个软皮笔记本已经记了大半本。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各种苍蝇馆子的招牌菜分析、调料配比猜想,甚至还画了几张后厨动线草图。
陈扬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,脑子里却在疯狂运转。这次省城之行,让他看到了差距,也看到了方向。相比那些动辄投资百万的大酒楼,这些深藏在巷子里、靠味道传承几十年的苍蝇馆子,才是川菜真正的魂。
“回去有的忙了。”苏小雅翻看着笔记,手指在几页重点上点了点,“这几道菜如果改良一下引进店里,成本不高,但绝对能炸街。”
陈扬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:“怕不怕累?”
“怕累就不嫁给你这个厨子了。”苏小雅反握住他的手,头靠在他肩膀上闭目养神。
火车鸣笛,喷出一股白烟,载着满载而归的两人,向着安溪镇疾驰而去。那个小小的县城,即将迎来新一轮的味觉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