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城的风向变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刚把摩托车停稳，还没来得及卸下那一兜子从成都带回来的特产，就被市中心那栋楼上的动静晃了眼。

    

    原本是百货公司的三楼，此刻被整面墙的霓虹灯包裹得严严实实。“金钱豹国际美食百汇”九个烫金大字，在白天都反着刺眼的光。红地毯从三楼一直铺到街面上，两排穿着红色高叉旗袍的迎宾小姐站在冷风中，脸上挂着标准得近乎僵硬的笑容。

    

    几个巨大的氢气球飘在半空，县城餐饮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阵仗，比咱们结婚那天还大。”苏小雅摘下头盔，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，盯着那块招牌，眉头微蹙。

    

    回到映水芙蓉，店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冷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若是往常这个点，大厅里早该人声鼎沸，排队叫号的声音此起彼伏。可今天，只有稀稀拉拉几桌客人，服务员们拿着抹布无精打采地擦着本来就锃亮的桌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胖子正蹲在门口抽闷烟，脚边已经扔了一地的烟头。见陈扬回来，他猛地站起身，那一身肥肉都在颤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老板，你可算回来了。”赵胖子把烟头踩灭，那张胖脸皱成了苦瓜，“再不回来，咱们就要被对面那个豹子吞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把行李递给迎上来的二虎，拍了拍赵胖子的肩膀，径直往办公室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慌什么，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办公室里，苏小雅刚坐下就被桌上那叠厚厚的日报表吸引了注意力。她手指飞快地翻动着纸张，计算器的按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，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情况不太好。”苏小雅把报表推到陈扬面前，指尖点在那个红色的数字上，“这半个月，也就是咱们去成都这段时间，营收下滑了百分之三十。尤其是高端商务宴请这块，几乎腰斩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扫了一眼数据，神色未变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茶凉了，苦涩味很重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胖子挤进办公室，急得直搓手：“老板，你是不知道那金钱豹有多狠。我前天让人混进去看了，后厨清一色的广东师傅，灶台全是进口的不锈钢，连洗碗机都有。听说光装修就砸了一百多万，那是真金白银啊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正说着，墙上的电视机里突然插播了一条广告。

    

    画面极尽奢华，巨大的龙虾、鲍鱼在镜头前特写展示，背景音乐激昂。最后跳出一行大字：“开业大酬宾，充值五千送金条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送金条？”苏小雅深吸一口气，盯着屏幕，“这是要把全县城的流动资金都吸干啊。这哪是做餐饮，简直是搞金融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在这个人均工资几百块的年代，金条的诱惑力无疑是核弹级别的。简单，粗暴，直击人性贪婪的软肋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放下茶杯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广东师傅，进口设备，送金条。”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，“听着确实挺唬人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赵胖子急了：“老板，这可不是唬人。老刘、张总他们几个老客户，昨天都被拉去那边了。咱们是不是也搞个活动？打折？还是送东西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领，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色风衣披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做餐饮，最后拼的还是进嘴的东西。”他迈步往外走，“走，去给这位‘强龙’捧捧场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金钱豹的大厅里，暖气开得极足。

    

    脚下的羊毛地毯厚实得让人有些站不稳，头顶的水晶吊灯垂下千百条流苏，晃得人眼晕。墙壁上贴着金箔纸，到处都是金灿灿的，透着一股子暴发户式的压迫感。

    

    人确实多。县城里有点头脸的人物几乎都在这儿了，一个个端着盘子，脸上带着某种“我也赶上时髦”的兴奋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拒绝了迎宾小姐热情的引导，带着赵胖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刚一落座，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就钻进了鼻孔。那是劣质空气清新剂混合着檀香的味道，浓得有些呛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装修是挺阔气。”赵胖子左右张望，压低声音，“这椅子都是真皮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没接话，只是微微侧头，鼻翼翕动了两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在那股浓郁的香精味掩盖下，有一丝若隐若现的腥气，像是海边晒了一整天的渔网，又像是化冻太久的死鱼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种味道，对于整天和新鲜食材打交道的顶级厨师来说，就像是白纸上的墨点一样刺眼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服务员递上菜单，精美的铜版纸印刷，图片诱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来个刺身拼盘，一份清蒸东星斑，再来两盅佛跳墙。”陈扬合上菜单，没看价格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胖子瞪大眼睛，脚在桌下踢了踢陈扬：“老板，这几样加起来得好几百，咱们是来探底的，不是来送钱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没理会，目光扫过邻桌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桌客人正对着一只巨大的帝王蟹大快朵颐，一边吃一边大声夸赞这地方档次高，比映水芙蓉气派多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菜上得很快，快得有些不正常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不到十分钟，所有的菜品全部上齐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条东星斑趴在盘子里，红得鲜艳，眼睛却有些浑浊向外凸起。刺身拼盘摆盘精美，底下铺着厚厚的碎冰，还在往外冒着白烟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夹起一片三文鱼，并没有急着送进嘴里，而是放在鼻尖闻了闻，又用筷子尖轻轻戳了戳鱼肉的纹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鱼肉松散，回弹无力，指尖传来一种绵软的触感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尝尝。”陈扬把那盘东星斑推到赵胖子面前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胖子狐疑地夹了一块鱼脸肉送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肉……柴了。”赵胖子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，“而且这腥味，虽然用重葱姜压着，还是透出来一股子陈味。这是冻货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靠在椅背上，看着那盏华丽得过分的水晶灯，笑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是普通的冻货，是积压库存。”他指了指那盘刺身，“这三文鱼解冻至少超过三次，细胞壁都破了，全是水，哪还有油香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就这？”赵胖子有些发懵，“这就是投资百万的水平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一百万，九十万花在了装修和广告上，剩下十万还得买金条。”陈扬拿起餐巾擦了擦手，站起身，“走吧，不用吃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赵胖子看着满桌子几乎没动的昂贵菜肴，心疼得直嘬牙花子：“这就走了？好几百块呢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几百块花得值。”陈扬系上风衣扣子，大步流星地往外走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