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盆盆滋啦作响的沸腾鱼,就像投进深潭的巨石,彻底搅浑了县城餐饮这潭死水。
映水芙蓉门口,陈扬让人连夜赶制了一块两层楼高的巨幅喷绘海报。
红底黄字,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,只有两行大字,哪怕站在几百米开外的十字路口都能看得清清楚楚:
“拒绝冻货,只做活鲜。”
“活鱼现杀,死一条赔一千。”
这口气狂得没边,但在那个被冻品伤透了心的节骨眼上,比任何文案都管用。
大厅入口处的水族箱再次扩容,不仅有草鱼,还增加了花鲢、大青虾,甚至还有几只在网兜里张牙舞爪的野生甲鱼。
二虎换上了崭新的白色防水围裙,把杀鱼台直接搬到了大厅一角,隔着一道半高的玻璃墙,正对着进门的主通道。
“啪!”
一条三斤重的草鱼被二虎从水里捞起,尾巴甩出的水珠溅在玻璃上。
他手起刀落,刮鳞、去腮、开膛,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不到半分钟,片好的鱼片就已经码在盘子里送进了后厨。
围观的食客看得目瞪口呆。
以前去馆子吃饭,后厨那是禁地,里面用的什么油、什么肉,全凭老板良心。
现在倒好,陈扬直接把底裤亮给人看。
“这鱼还在动呢!”
一位大爷指着盘子里微微抽搐的鱼尾,回头冲老伴喊,“看见没?这才是活物,对面那家卖的是什么玩意儿,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。”
苏小雅站在收银台后,手里的算盘打得飞快,眉头却越锁越紧。
趁着午市休息的空档,她把陈扬拉到角落,把账本摊开。
“这么搞不行。”
她指着采购单上的一行数字,“活鲜的损耗太大了。昨天进的一批基围虾,因为缺氧死了两斤。按照你的规矩,死的不能上桌,全倒进员工餐里。咱们员工是吃爽了,可这成本比用冻货高了整整四成。”
陈扬扫了一眼账本,随手拿起一只刚送来的活螃蟹,看着它有力的钳子。
“账不能这么算。”
他把螃蟹放回水盆,“金钱豹为什么敢卖68一位?因为他们赌你会贪便宜吃回本,实际上你吃进去的全是廉价工业品。我们现在虽然成本高,但这一口‘鲜’,就是护城河。”
苏小雅还是心疼,“可这利润率……”
“只要翻台率起来,薄利多销赚得更多。”陈扬从兜里掏出一叠合同,“而且我已经跟经过贩子,直接送店里,进价能压低百分之十五,正好抵消损耗。”
正说着,门口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个捂着肚子的中年男人被同伴搀扶着走了进来,脸色蜡黄。
服务员刚迎上去,男人就摆摆手,虚弱地指了指鱼缸:“给我来条清蒸鲈鱼,要活的,必须让我看着杀。”
这人正是前天在金钱豹豪吃了一顿海鲜自助的李科长,当天晚上就拉得虚脱,在医院挂了两天吊瓶。
二虎二话不说,抄网入水,捞起一条活蹦乱跳的鲈鱼举到李科长面前。
“您瞧好了,活泛着呢!”
二十分钟后,清蒸鲈鱼上桌。
鱼眼凸出,鱼肉炸裂开来,那是新鲜鱼肉遇热收缩的标志。
李科长夹了一筷子鱼肉送进嘴里,细细咀嚼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“这才是人吃的饭啊。”
他把筷子拍在桌上,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恨意,“对面那就是喂猪的饲料,看着光鲜,吃进去全是防腐剂味儿。”
周围几桌客人听得真切,纷纷点头附和,有的甚至直接拿出大哥大给朋友打电话,让别去对面踩雷了。
这边的火爆场面,自然瞒不过街对面的眼睛。
金钱豹的刘经理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映水芙蓉门口排起的长龙,手里的烟蒂快烧到了手指。
“这帮土包子,懂什么叫现代餐饮工业?”
刘经理把烟头狠狠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,回头冲助理吼,“去,联系电视台和报社,发软文!就说西方发达国家都吃急冻海鲜,那是为了杀菌卫生,活鲜才有寄生虫!这帮愚民,得教育!”
第二天,县城的几份小报上确实出现了鼓吹“急冻锁鲜”的文章,甚至还配了显微镜下的细菌对比图。
刘经理还让人印了几千份传单,派人在街上见人就发。
然而,他低估了县城老百姓的认知惯性,更低估了“眼见为实”的威力。
一位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接过传单,瞅了一眼上面印着的“零下60度超低温锁鲜技术”,直接把传单垫在了菜篮子底下。
“锁个屁的鲜。”
大妈冲旁边的老姐妹撇嘴,“死鱼就是死鱼,说出花来也是死的。你看人家陈老板那边,鱼在水里游,虾在盆里跳,那才叫干净。”
所谓的科学理论,在活蹦乱跳的生物面前,显得苍白无力。
映水芙蓉的生意不仅没有受影响,反而因为这场争论,更加坐实了“良心商家”的名头。
晚市高峰期,陈扬甚至在大厅加了两排临时桌椅,依然座无虚席。
后厨里,赵胖子忙得脚不沾地,脸上却笑开了花。
“老板,咱们的备货不够了!”
赵胖子把炒勺舞得呼呼生风,“刚才又有两桌要把剩下的辣椒油打包带走,说是回去拌面条都香。”
陈扬站在出菜口,盯着每一道菜的成色。
“不够就去调货,哪怕连夜去市里拉,也不能断供。”
他把一盘摆盘稍微有点歪的凉菜退了回去,“重做。现在全县城的眼睛都盯着咱们,哪怕是一根葱花,也不能让人挑出毛病。”
一周后,金钱豹门口挂出了新的横幅。
“库存清仓,海鲜五折。”
原本68元一位的自助餐,降到了38元。
刘经理以为降价能挽回颓势,却没想到这一招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五折?那得是用多烂的料啊?”
路过的食客指指点点,“肯定是卖不出去的臭鱼烂虾,谁去吃谁傻。”
原本还图个新鲜想去尝尝的人,看到这个跳楼价,反而彻底打消了念头。
便宜没好货,这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警惕。
陈扬坐在二楼的包厢里,透过窗户看着对面那条冷清的红地毯。
迎宾小姐已经冻得缩手缩脚,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刘经理正蹲在门口抽闷烟,背影透着一股萧瑟。
苏小雅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最新的财务报表,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。
“这周的纯利润,比开业那会儿还高了百分之二十。”
她把报表放在桌上,“刚才养殖户老张打电话来,问咱们下个月能不能再加两成的订货量,他想把隔壁村的鱼塘也盘下来。”
陈扬收回目光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“签。”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领,“告诉老张,只要品质达标,有多少我要多少。这场仗,咱们赢了,但更难的在后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