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时间，对于一家刚开业的餐厅来说，是蜜月期结束的节点。

    

    县城里关于金钱豹的讨论热度肉眼可见地降温。起初那种“要把本吃回来”的狂热劲头过去后，食客们的舌头重新接管了大脑。毕竟谁也没法天天把肚子撑得像个皮球，尤其是当那股子合成肉和冻货的怪味在胃里翻腾一整夜后，所谓的“划算”就变得不再那么诱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再次踏进金钱豹的大门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次他没带赵胖子，一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。服务员依然热情，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机械的疲惫。

    

    菜单摊开，陈扬没看那些花里胡哨的海鲜刺身，手指在几道最不起眼的热菜上点了点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一份干炒牛河，一份粉蒸排骨，再来个回锅肉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服务员愣了一下，这都是最廉价的主食和家常菜，来这儿吃自助的，谁点这个？但既然客人要，后厨也没理由不做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不到五分钟，三道菜上齐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速度快得让陈扬嘴角微微上扬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拿起筷子，先夹了一根河粉。色泽倒是酱红油亮，但筷子一碰就断，毫无韧性。送进嘴里，只有一股子生油味和甜腻的酱油味，唯独缺了那股子猛火爆炒出来的“镬气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根本不是现炒的，是早晨甚至昨晚炒好，客人点单后微波炉加热或者大锅复热的产物。

    

    再看那笼粉蒸排骨。

    

    底下的红薯已经烂成了一摊泥，排骨表面的米粉被水蒸气泡得发白发胀。陈扬用筷子拨弄了一下，排骨骨肉分离得毫无阻力，这不是炖得烂，是反复加热导致的结构崩塌。

    

    至于回锅肉，那更是一场灾难。肉片薄厚不均，显然是机器切的冻肉，灯盏窝更是别想了，软塌塌地趴在盘子里，蒜苗也是死灰色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放下筷子，拿纸巾擦了擦手，甚至没再多看一眼桌上的食物。

    

    在四川这片土地上，不好吃就是原罪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任你装修再豪华，地毯再厚，只要这口热菜没了魂，那就是一具空壳。金钱豹为了追求翻台率和标准化，舍弃了中餐最核心的“火候”和“现做”，这在快节奏的大城市或许能骗骗忙碌的白领，但在嘴刁且闲适的县城，这是自寻死路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买单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扔下几张钞票，起身离开。走出大门时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金碧辉煌的招牌，眼神里没了一开始的警惕，只剩下一抹看穿底牌后的轻蔑。

    

    回到映水芙蓉，正是备餐时间。

    

    后厨里刀勺碰撞声清脆悦耳，那一股子烟火气让陈扬感到无比踏实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胖子，二虎，停一下手里活。”陈扬拍了拍手，把所有人召集到案台前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胖子正挥舞着大勺试汤，闻言把火关小，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凑过来：“老板，咋样？那豹子还能蹦跶几天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是只纸老虎，牙已经掉了。”陈扬解开袖扣，挽起袖子，“他们做的是工业饲料，咱们做的是正经川菜。既然对手把‘难吃’这个破绽送到了嘴边，咱们就得狠狠咬一口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从案板下拖出一筐红彤彤的干辣椒，那颜色艳丽得让人心惊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从今天起，咱们打一场‘味蕾保卫战’。”陈扬抓起一把辣椒，指尖捻碎，辛辣的气味瞬间炸开，“咱们要推一道新菜，这道菜要够狠、够辣、够霸道，要让客人在门口闻着味儿就走不动道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赵胖子眼睛亮了：“啥菜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沸腾鱼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这三个字一出，二虎挠了挠头：“哥，是水煮鱼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是水煮，是油泼。”陈扬纠正，“水煮鱼吃的是嫩滑，沸腾鱼吃的是那股子滚油激出来的鲜香。金钱豹不是爱用冻鱼吗？咱们就反其道而行之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转身指着大厅入口处原本用来养风水鱼的空缸：“把那个缸洗出来，灌满水，增氧泵开到最大。以后咱们所有的鱼，都养在大厅里。客人点哪条，二虎你就去捞哪条，当着客人的面摔晕送进后厨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也太血腥了吧？”苏小雅刚好拿着账本进来，听到这话有些迟疑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不叫血腥，这叫信任背书。”陈扬语气笃定，“在这个被冻货伤透了心的节骨眼上，没什么比一条活蹦乱跳的鱼更有说服力。咱们就打一个口号——不是活鱼，分文不取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接下来的两个小时，映水芙蓉的后厨变成了炼狱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亲自操刀调试辣椒配方。

    

    单一的辣椒只有傻辣，没有回味。他选用了贵州的子弹头，取其烈；四川的二荆条，取其红；再加上福建的灯笼椒，取其香。三种干辣椒按4:3:3的比例剪成段，筛去辣椒籽。

    

    花椒更是关键。必须用汉源的大红袍，麻味纯正，不苦不涩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油温烧到八成热，陈扬将腌制好的草鱼片滑入锅中。鱼片在热水中只需汆烫十秒，断生即捞，铺在垫底的豆芽和黄瓜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重头戏来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铁锅烧热，倒入菜籽油和色拉油的混合油，烧至冒青烟。陈扬将满盆的辣椒花椒撒在鱼片上，紧接着一勺滚油当头泼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滋啦——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一声爆响，仿佛热油里炸开了无数个鞭炮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一瞬间，辣椒的焦香、花椒的麻香、鱼肉的鲜香，被高温强行融合在一起，化作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香雾，轰然升腾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胖子站在旁边吸了一口，只觉得一股霸道的香气直冲天灵盖，口水瞬间分泌出来，止都止不住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味儿……太横了！”赵胖子竖起大拇指。

    

    当天晚上，映水芙蓉门口竖起了一块巨大的红底黄字海报：“拒绝冻货，只做活鲜！映水芙蓉首创沸腾鱼，不是活鱼不收钱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大厅正中央，巨大的玻璃鱼缸里，几十条草鱼游得正欢。

    

    第一位点沸腾鱼的是个年轻小伙子，也是被金钱豹坑过的主。二虎穿着胶鞋，手持抄网，当着满大厅客人的面，“哗啦”一声捞起一条活鱼，鱼尾甩出的水珠溅在地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三斤二两！现杀！”二虎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。

    

    二十分钟后，服务员端着那个比脸盆还大的特制瓷盆走出后厨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盆还在“滋滋”作响的沸腾鱼就像是个移动的香气炸弹。所过之处，原本还在聊天的客人们纷纷停下话头，鼻子不由自主地跟着那股香味转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香气并没有止步于大厅。

    

    映水芙蓉的大门敞开着，初秋的晚风将这股极具侵略性的麻辣鲜香卷出门外，横穿马路，直直地钻进了对面金钱豹冷清的大堂。

    

    金钱豹门口那两个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，忍不住偷偷咽了口唾沫，眼神一个劲儿地往对面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