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钱豹的大门上贴着两条刺眼的白色封条,像两道未愈的伤疤。
正值饭点,几辆黑色桑塔纳缓缓停在门口,车门打开,下来几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。领头那个看到封条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抬手看了看表,眉头拧成了川字。
“这怎么回事?不是说县城最好的馆子吗?”
请客的那位尴尬地搓着手,额头冒汗:“前两天还开着呢,这……这整顿得也太突然了。”
正当几人站在台阶上进退两月时,一个穿着整洁白衬衫的小伙子快步凑了上来。他手里捏着一叠印制精美的卡片,脸上挂着极有分寸的笑。
“几位老板,没吃上饭?”
小伙子双手递上一张卡片,语速不快不慢:“对面映水芙蓉,今天特意给各位准备了‘安心体验券’。凭这个券,店里的招牌菜全部半价。”
领头的男人接过卡片,指尖触感厚实,不是那种廉价的宣传单。卡片正中间印着一行宋体字:“吃得放心,才是真享受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根针,精准地扎破了那层窗户纸。旁边几人互相对视一眼,都能看到彼此眼底的心有余悸。金钱豹这次翻车,闹得满城风雨,谁也不想吃顿饭还得去医院挂吊瓶。
“半价?”请客的那位接过话茬,有些迟疑,“陈老板那店平时可是不打折的。”
“特殊时期,陈总说了,不能让来县城的客人饿着肚子走。”小伙子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,“而且我们承诺,所有食材,您亲自去后厨验,有一点不新鲜,整桌免单。”
这话说得硬气。领头男人把卡片往兜里一揣,大手一挥:“走,去对面。吃饭就图个安生。”
同样的一幕,在金钱豹门口上演了无数次。
陈扬安排了四个机灵的服务生,两人一组,轮流在对面蹲守。只要看到有人在金钱豹门口徘徊,立马上前截流。这不是阴谋,是阳谋。趁你病,要你命,商场上从来没有温良恭俭让。
映水芙蓉的大厅里,苏小雅忙得脚不沾地,却始终保持着得体的仪态。
柜台前围满了人,手里大多捏着一张金灿灿的卡片——那是金钱豹发行的会员储值卡。
“老板娘,那边关门了,我这卡里还有三百块钱呢,是不是打水漂了?”一个大姐把卡拍在柜台上,满脸焦躁。
苏小雅接过卡,看都没看余额,直接拿出一张映水芙蓉的银色会员卡放在大姐面前。
“大姐,那边的钱我们管不着,但陈总交代了,不能让街坊邻居寒心。”苏小雅拿起印章,在银卡背面盖了个戳,“您这张卡里的余额,我给您折算成双倍积分存进我们这卡里。积分能抵现金,也能兑换礼品。”
大姐愣住了,周围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顾客也瞪大了眼。
拿着对手的废卡来这儿当钱使?这操作闻所未闻。
“真的?”大姐不敢置信地捏着新卡。
“现在就能用。”苏小雅把菜单推过去,“今天还有新到的长江鲥鱼,会员积分可以抵扣两成。”
“转!给我转!”大姐立刻把金钱豹的卡扔进垃圾桶,“那破店我是再也不去了,还是陈老板仁义!”
这一招“会员转会”,如同釜底抽薪。陈扬虽然损失了一部分利润,却用极低的成本,直接将金钱豹花大价钱筛选出来的高净值客户,连锅端了过来。
街对面,金钱豹二楼的百叶窗缝隙后,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一切。
刘经理手里的茶杯被捏得咯吱作响。他看着自家的会员在对面排队办卡,看着原本属于这边的轿车一辆辆拐进映水芙蓉的停车场,肺都要气炸了。
“他在抢劫!这是不正当竞争!”
刘经理猛地转身,把茶杯狠狠掼在地上。瓷片飞溅,茶水泼湿了昂贵的地毯。
助理缩在角落里,大气不敢出,小声嗫嚅:“刘总……咱们还在整顿期,也没法开门迎客啊……”
“那就眼睁睁看着他骑在我脖子上拉屎?”刘经理扯着领带,呼吸急促,“去!找几个人去闹事!就说他们那积分是骗局!”
“刘总,这时候去闹……”助理咽了口唾沫,“要是再把警察招来,咱们这封条怕是这辈子都揭不下来了。”
刘经理僵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,最终颓然瘫倒在老板椅上。他知道,大势已去。
与此同时,几公里外的“安溪大酒店·县城旗舰店”门口,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赵胖子光着膀子,脖子上挂着毛巾,正指挥着几个徒弟在门口支起大排档的棚子。
“火开大点!那花甲要爆炒,听个响儿!”
大铁锅里红油翻滚,葱姜蒜爆出的香气能飘出二里地。这里没有映水芙蓉的高端雅致,主打的就是一个烟火气和性价比。
“辣炒花甲五块钱一份!啤酒买二送一!”
二虎的大嗓门像个扩音器。原本那些冲着金钱豹自助餐便宜量大去的人群,被这股子市井香味勾了过来。
五块钱一份的花甲,虽然全是些小海鲜,但胜在鲜活,加上赵胖子那手绝活调料,吃起来比那些冷冻的所谓澳洲大龙虾过瘾多了。
“这才叫实惠嘛!”几个光着脊梁的汉子坐在塑料凳上,脚边堆满了空啤酒瓶,“那什么自助餐,几十块钱吃一肚子冰碴子,哪有这一口辣炒田螺带劲!”
陈扬这一手高低搭配,简直是天罗地网。高端客户被映水芙蓉用服务和品质锁死,价格敏感型客户被旗舰店的大排档兜底。金钱豹留下的市场真空,连一滴汤都没剩给别人。
一周后,金钱豹终于撕掉了封条,重新开业。
门口摆满了花篮,红地毯铺得崭新,甚至请了腰鼓队来造势。横幅上写着“整顿归来,全场三折”。
然而,直到中午十二点,大厅里依旧空荡荡的,只有服务员比苍蝇还多。
偶尔有几个路人经过,看到招牌就像看到了瘟神,脚底抹油走得飞快。信任一旦崩塌,就是覆水难收。再便宜的价格,也抵消不了人们对“食物中毒”的恐惧。
陈扬站在映水芙蓉的二楼露台上,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竹叶青。
苏小雅走到他身边,看着对面门可罗雀的凄凉景象,轻叹一声:“三折都没人去,这店算是废了。”
“做餐饮,不是做资本游戏。”陈扬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,抿了一口,“他们太傲慢,以为拿着钱就能砸开市场,却忘了最基本的规矩。”
对面,刘经理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,背影显得佝偻而苍老。他抬头看向这边,正好撞上陈扬平静的目光。
没有嘲讽,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看透局势后的淡然。
刘经理狼狈地移开视线,转身钻进了昏暗的后厨通道。
“通知下去。”陈扬放下茶杯,转身往里走,“所有员工发半个月工资做奖金。这场仗打完了,咱们该要把心思收回来,好好研究下个季度的菜单了。”
苏小雅看着男人的背影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这就是她的丈夫,不动声色间,强敌灰飞烟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