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酷暑还没退去，街对面那块曾经金光闪闪的“金钱豹”招牌，却已经像是霜打的茄子，彻底蔫了。
苦撑了一个月，每天还要承担高昂的水电人工，再加上房租的压力，那个号称省城来的大老板终于扛不住这无底洞般的亏损。
一大早，金钱豹的大门玻璃上就贴出了一张红纸告示：“内部装修升级，暂停营业。”
字写得龙飞凤舞，透着股欲盖弥彰的仓皇。路过的老百姓谁心里不明镜似的，这哪是装修，分明是卷铺盖走人前的最后一块遮羞布。
到了深夜，整条街都静了下来，唯独金钱豹门口停了两辆加长的大卡车。几个工人正闷声不响地往车上搬东西，桌椅板凳、甚至后厨那台还没用几次的进口烤箱，全都被粗暴地塞进了车厢。
刘经理站在路灯阴影里，手里夹着烟，烟头明明灭灭。他没敢大声指挥，生怕惊动了还没结清货款的供应商。那个曾经在映水芙蓉门口趾高气扬的中年人，此刻脊背佝偻，像极了一条丧家之犬。
陈扬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，没开灯。窗帘拉开一条缝，楼下那场深夜大逃亡尽收眼底。
“真走了？”身后传来苏小雅的声音，她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。
陈扬接过茶杯，抿了一口，看着最后一辆卡车发动引擎，喷出一股黑烟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不走等着过年吗？每天一睁眼就是几千块的亏损，神仙也扛不住。”
第二天上午，映水芙蓉刚开门营业，一个熟悉的身影就鬼鬼祟祟地在大厅门口晃悠。
正是当初被高薪挖走的大堂经理小李。
他在金钱豹那边不仅没拿到承诺的高额提成，连最后两个月的工资都被拖欠了。这会儿看着映水芙蓉生意红火，心里那点小九九又冒了出来。
见陈扬从楼上下来，小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快步迎上去，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。
“陈总，早啊。我看大厅这会儿忙不过来，要不……我搭把手？”
陈扬停下脚步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小李身上的西装皱皱巴巴，早已没了当初跳槽时的意气风发。
“不用。”陈扬语气平淡，甚至没带什么情绪，“现在的经理干得挺好，不需要换人。”
小李脸上的笑僵住了，搓着手显得局促不安：“陈总，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地道。但我也是没办法，那边给得太多……您看在我还是老员工的份上，能不能再给我个机会？哪怕从服务员做起也行。”
大厅里几个老员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，偷偷往这边瞄。这可是杀鸡儆猴的最佳时刻，大家都想看看老板怎么处理这种叛徒。
陈扬没说话，转身走进吧台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。
“这里是你走之前那个月的工资，还有这半个月的遣散费。”陈扬把信封推到小李面前，“当初你是自己走的，手续没办全，我给你补上。但这门，你进不来了。”
小李愣愣地看着那个厚实的信封，眼圈突然红了。他没想到陈扬不仅没骂他，还把之前的账结清了。
“拿着吧。”陈扬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不轻不重，“这行圈子小，以后做事，别光看钱，得看路。”
小李颤抖着手接过信封，深深鞠了一躬，灰溜溜地走了。
苏小雅站在收银台后，看着小李的背影，低声问：“干嘛还给他钱？这种人，饿死都活该。”
“做给别人看的。”陈扬拿起一块抹布，擦了擦台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“他是小人，咱们不能跟着做小人。这钱花得值，买的是咱们映水芙蓉的格局。”
没过几天，房东托人传话，问陈扬有没有兴趣接手金钱豹的店面。那地方位置其实不错，装修也是现成的，只要换个招牌就能开张。
赵胖子听了挺兴奋，拎着大勺跑来办公室：“老板，这可是好机会啊！咱们把它盘下来，搞个分店，正好把这一片全吃下来！”
陈扬正坐在桌前看报表，头都没抬：“不接。”
“为啥？”赵胖子急了，“那可是几十万的装修，白捡啊！”
陈扬放下笔，指了指窗外：“那地方风水坏了。”
见赵胖子一脸懵，陈扬解释道：“不是迷信。那地方刚死过一家店，口碑烂到了根子里。老百姓走到那门口就会想起拉肚子、黑心棉。咱们要是接手，光是洗白那个地址就得花多少冤枉钱？再说了，那店面积太大，做精细化餐饮根本顾不过来，那是虚胖。”
赵胖子挠挠头，仔细一琢磨，确实是这个理。
“那咱们就看着它空着？”
“空着挺好。”陈扬笑了笑，“留着那个空壳子在那儿，就是给后来人立的一块碑。谁想来挑战，先掂量掂量金钱豹的下场。”
这番话传出去，县里的餐饮同行们心里都凉飕飕的。原本还有几家蠢蠢欲动想趁乱分一杯羹的小老板，彻底歇了心思。陈扬这一手，不仅打赢了仗，还立了威，现在的映水芙蓉，在县城餐饮界就是绝对的霸主，没人敢撄其锋芒。
月底复盘会上，苏小雅把投影仪打开，一张张柱状图显示在白墙上。
“这一仗虽然咱们投入了快两万块的营销费用，但效果惊人。”苏小雅手里的教鞭指着那根昂扬向上的红线，“这三个月的营收不降反升，特别是会员卡充值额，比上个季度翻了一番。咱们不仅抢光了金钱豹的客源，还把整个市场的盘子做大了。”
会议室里掌声雷动。二虎笑得见牙不见眼，赵胖子更是把胸脯拍得震天响。
陈扬压了压手，示意大家安静。
“这次赢，不是咱们多厉害。”陈扬目光扫过每一张兴奋的脸，“是对手太傲慢。他们以为拿着钱、带着所谓先进的模式就能降维打击，却忘了餐饮最基本的常识——好吃、干净。他们输在了不尊重本地市场，不尊重老百姓的舌头。”
陈扬顿了顿，语气变得严肃：“这种胜利，我不希望大家觉得理所当然。下一次来的对手，可能比金钱豹更懂行，更阴险。咱们得时刻把那根弦崩紧了。”
为了庆祝这次大胜，陈扬大手一挥，宣布全店轮休一天，组织大家去城郊的水库烧烤。
那天天气极好，秋高气爽。平时在后厨烟熏火燎的大老爷们，此刻像孩子一样在草地上追逐打闹。苏小雅也不再是那个精打细算的财务总监，穿着碎花裙子帮大家串肉串。
陈扬坐在一块大石头上，看着不远处欢笑的团队，手里拿着一串烤焦的鸡翅，心里却异常平静。
傍晚回来的时候，车队路过金钱豹门口。
夕阳斜照在那个空荡荡的大厅里，满地的宣传单还没扫干净，风一吹，卷起一阵凄凉的白浪。玻璃门上贴着的“暂停营业”已经翘了边，像是一张被撕破的笑脸。
陈扬让司机停了一下车。
他隔着车窗，深深看了一眼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对手。
心里没有狂喜，只有一种如履薄冰的警醒。商业就是这样，眼看他起高楼，眼看他宴宾客，眼看他楼塌了。如果不守住本心，下一个贴封条的，未必不会是自己。
“走吧。”陈扬收回目光，轻声吩咐。
车轮碾过地上的落叶，向着映水芙蓉那盏温暖的灯火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