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场上的喧嚣随着千人跪拜的震撼场面稍稍平息,只剩下风吹过红旗的猎猎声响。贺一刀扶着太师椅的扶手,刚刚坐稳,胸膛还在剧烈起伏。这辈子受过的礼多了,但这般阵仗,还是让老爷子心里像是被热油泼过,滚烫得发紧。
司仪刚想宣布下一个环节,陈扬抬手制止。
他转身走向戏台侧面的礼品桌。那里没有堆积如山的烟酒补品,只孤零零放着一个紫檀木匣子。匣子不大,也没雕什么花哨的龙凤,看着朴素沉稳。
台下的宾客伸长了脖子。金大牙在底下嘀咕,刚才自己送了半斤重的金锁,这陈老板出手,怎么也得是个玉白菜或者金饭碗吧。
陈扬捧着木匣回到主桌前,双手递到贺一刀面前。
“师父,徒弟没给您准备金银细软。那些东西俗,配不上您的手艺。”
贺一刀瞥了一眼那匣子,鼻孔里哼出一气,这小子又搞什么幺蛾子。他伸手拨开铜扣,掀开盖子。
里面躺着的不是什么宝贝,而是一本书。
一本厚达三寸,封面用深蓝色特种纸装订,烫着四个哑金大字——《川菜集录》。
贺一刀愣住。他这辈子拿菜刀的手比拿笔稳,书这玩意儿,离他太远。
“这是啥?”
陈扬没解释,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老爷子疑惑地把书取出来,沉甸甸的压手。翻开第一页,是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上年轻的贺一刀正站在土灶前颠勺,意气风发。那是四十年前他在国营饭店刚当上主厨时拍的,连他自己都忘了这照片丢哪去了。
再往后翻,贺一刀的手指突然僵住。
目录第一章:泡椒与豆瓣的灵魂共舞——鱼香味型的百种变式。
第十二页:回锅肉灯盏窝成型的油温控制曲线与肉片厚度黄金比。
第四十五页:开水白菜吊汤工艺中鸡脯肉红茸与白茸的吸附时机详解。
这些字像是有了生命,一个个往贺一刀脑子里钻。这哪里是书,分明是他这五十年在灶台上烟熏火燎熬出来的命!
“这……”贺一刀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陈扬,声音发颤。
“这半年,您每天跟我讲的那些掌故,骂我时随口说的诀窍,还有您那本烂得快掉渣的笔记,都在这儿了。”陈扬半跪在椅子旁,指着书页上那些详尽的手绘图解,“有些我不懂的地方,查了古籍,也结合了现在的食品科学,把那些‘少许’、‘适量’全都换成了克数和温度。”
贺一刀颤巍巍地翻到最后,那是全书的后记。
上面只写了一行字:谨以此书,致敬吾师贺一刀,致敬川菜三百年薪火。
啪嗒。
一滴浑浊的老泪砸在书页上,洇开一片墨迹。
贺一刀这辈子最大的心病,就是这一身绝活怕带进棺材里。传统的师徒相授,教会徒弟饿死师父,多多少少都要留一手。可这一留,留没的往往就是精华。他做梦都想系统地整理出来,但他是个大老粗,拿不起笔杆子。
如今,这本沉甸甸的书,帮他把这辈子的心血都给“定”住了。
周围坐着的几个餐饮同行,脖子伸得比长颈鹿还长。赵胖子站在台下,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本书,恨不得能有透视眼。
“乖乖,那可是贺老爷子的不传之秘啊……”旁边一个饭店老板咽了口唾沫,“这要是流传出去,咱们安溪的厨子水平得拔高一大截。”
陈扬站起身,面对着台下上千双眼睛,还有那一架架黑洞洞的摄像机。
“这本书,不藏私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通过音响传遍了广场的每个角落。
“我已经联系了省人民出版社,下个月正式出版发行。版权归我师父所有,所有的版税收益,全部捐给安溪职高,设立‘一刀厨艺奖学金’,专门资助那些想学厨的穷孩子。”
全场死寂了两秒,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
金大牙把巴掌拍得通红,嘴里嚷嚷着:“这才是大老板的格局!咱们送金子那是土大款,人家送的是传承!”
那些同行们更是面面相觑,心里的算盘珠子拨不动了。这本来是陈家的独门秘籍,现在竟然要公开?这就好比武林盟主把《九阴真经》印了几万册在大街上发。
这陈扬,图什么?
贺一刀合上书,用袖口狠狠擦了一把脸。他站起身,也不管腿脚利不利索,一把拉过陈扬,将那本厚重的《川菜集录》重重地拍回陈扬怀里。
“拿着!”
老爷子中气十足,像是年轻了十岁。
“师父?”陈扬捧着书,有些发懵。
“书是你写的,理应归你。”贺一刀环视四周,目光如电,最后落在陈扬脸上,“既然你要把这门手艺公之于众,那老头子我也不能小气。从今天起,这把‘刀’,你替我扛着。”
他解下腰间的围裙,当着所有人的面,郑重地系在陈扬腰上。
这围裙不是新的,上面有着洗不掉的油渍和烟火气,那是厨师的战袍。
“川菜讲究百菜百味,但最根本的一味,是人情味。”贺一刀拍了拍陈扬的肩膀,力道极重,“这本书传出去,是让大家伙儿都有饭吃。你别藏着掖着,好东西只有大家都说好,那才叫真好。”
闪光灯疯狂闪烁,将这一幕定格。
第二天的《安溪日报》头版,甚至连省报的副刊,都刊登了这张照片。
照片里,白发苍苍的老人将围裙系在年轻人的腰间,两人中间捧着那本深蓝色的书。标题只有八个字——《一本菜谱,两代匠心》。
这篇文章一出,陈扬在餐饮圈的地位彻底变了。
以前大家提起他,是个会做生意、手艺不错的小老板。现在,他是川菜文化的整理者、传承人。那些原本对他年纪轻轻就当上厨王有些不服气的老资格,看到书里的那些干货,也都闭上了嘴。
赵胖子后来偷偷找陈扬借阅样书,翻看了通宵。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上班,见人就说:“服了。以前觉得自己炒的回锅肉是一绝,看了书才知道,我那也就是把肉炒熟了而已。”
陈扬把书收好,放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。
这不仅仅是一份寿礼,更是一张通往更高层级的入场券。有了这层文化金身,接下来进军市区的路,会好走很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