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溪县的深秋,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,街边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。
贺一刀坐在映水芙蓉的包厢里,手里转着两个核桃,脸上满是抗拒。
“不过了,七十岁也就是个坎儿,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了,折腾那些虚头巴脑的干啥。”老头子倔得很,把陈扬递过来的寿宴策划书往桌上一扣,“有那闲钱,不如给后厨添两台新冰柜。”
陈扬给师父续上茶,没急着辩解,只是把策划书翻过来,指着封面上的一行大字。
“师父,这次不是给您一个人过寿。我想借您的名义,请全县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吃顿饭。这叫‘千叟宴’,给您积福,也是给咱们厨行立个规矩——尊师重道,敬老尊贤。”
贺一刀转核桃的手停住了。
“多少人?”
“初步定了一百桌,一千人。”
老头子手里的核桃“咔哒”撞在一起,瞪圆了眼睛盯着陈扬。一千人,就算是国营大饭店最辉煌的时候,也没敢接这么大的流水席。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“映水芙蓉陈老板要给师父做寿,请全县老人免费吃席”的告示一贴出去,报名点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那些平日里舍不得下馆子的老头老太太,颤巍巍地拿着身份证或户口本,在寒风里排起了长龙。有儿女搀着的,有拄着拐棍的,脸上都洋溢着过年般的喜气。
陈扬没在报名点凑热闹,他把所有人关在会议室里,正对着菜单发火。
“赵胖子,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?”陈扬把一张拟定好的菜单摔在桌上,“红烧排骨?干煸肥肠?你是想把老寿星们的牙崩掉,还是想让他们当场送医院?”
赵胖子缩着脖子,一脸委屈:“那……那上啥?这都是硬菜啊。”
“全换!”陈扬抓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:软、烂、淡、暖。
“这一千个客人,平均年龄七十五岁。牙口不好,肠胃更弱。排骨换成粉蒸肉,要蒸够四个小时,入口即化;肥肠撤了,换成清炖狮子头,肥瘦比三七开,不许有一点肉筋;青菜全部切碎勾芡,做成翡翠羹;鱼不能有刺,全部用安溪江团,剔骨打成鱼丸。”
陈扬把粉笔头精准地弹进垃圾桶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厨师长。
“还有最重要的一点,必须热。露天广场风大,菜要是凉了,就是咱们映水芙蓉砸招牌的时候。所有盘子必须预热,上菜速度要像打仗一样快。”
后厨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,连轴转了三天三夜。
苏小雅还在月子里,但也闲不住。她把家里变成了临时指挥部,抱着电话一个个确认物资。
“那个红围巾到了没?必须是纯棉的,老人皮肤脆,化纤的扎人。”
“桌椅不够就去借!跟县委招待所借,跟学校借!每一张椅子必须配软垫,这天太凉,不能让老人冻着屁股。”
陈扬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,默默给她披上一件外套,然后转身投入到最后的备战中。
寿宴当天,安溪县人民广场成了红色的海洋。
一百张大圆桌铺着鲜红的桌布,整齐划一地摆开。正中间搭了个戏台子,背景板上是个巨大的金色“寿”字。
上午十点,千名老人陆续入场。映水芙蓉给每位老人都发了一条红围巾,远远看去,像是一片燃烧的火焰,把深秋的萧瑟烧得干干净净。
县电视台的转播车停在路边,摄像机架得老高,镜头扫过一张张布满皱纹却笑得合不拢嘴的脸。
贺一刀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,胸前别着那朵大红花,坐在主桌的正中央。他这辈子拿过无数大奖,接待过无数贵宾,但从来没有哪一次,像今天这样让他手心冒汗。
周围全是和他一样白发苍苍的老伙计,有的甚至是从乡下赶了几十里路来的。
“贺大师,你有福气啊,收了个好徒弟。”旁边一位同样戴着红围巾的老大爷竖起大拇指,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咧得老大,“这排场,连以前的县太爷都没享受过。”
贺一刀眼眶有些发热,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,只是不停地拱手回礼。
“开席!”
随着司仪一声高喊,几十名传菜员端着托盘鱼贯而出。
第一道菜,全家福。
这是贺一刀的成名绝技,也是今天的主菜。海参、鱼肚、蹄筋、鹌鹑蛋,全都在高汤里煨得软糯入味,汤色金黄浓稠,冒着滚滚热气。
陈扬没坐主桌,他推着一辆不锈钢餐车,穿梭在桌椅之间。
“大爷,这肉烂乎,您多吃点。”陈扬把一勺粉蒸肉盛到一位老人的碗里,又细心地用公勺把肉压碎了些。
老人颤抖着手夹起肉送进嘴里,抿了一下就化了,脸上顿时绽开一朵菊花般的笑:“好……好哇!活了八十岁,头一回吃这么顺口的肉。”
广场上的风虽然大,但每一桌都热气腾腾。那不仅仅是菜的热度,更是人心的温度。
赵胖子带着一群徒弟在临时搭建的炉灶边挥汗如雨。为了保证温度,他们直接把灶台搬到了广场边上,现炒现上。
“这鱼丸绝了!”有人高喊,“跟豆腐一样嫩!”
“这汤好喝,喝完全身暖烘烘的!”
赞美声此起彼伏。贺一刀听着这些声音,比听任何恭维都要受用。做厨师的,图的不就是食客这一声“舒坦”么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陈扬整了整衣领,走到戏台中央。音乐声停了下来,全场渐渐安静。
他没有拿麦克风讲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,而是转身面向主桌的贺一刀,双膝跪地。
身后,二虎、赵胖子,还有映水芙蓉所有的后厨学徒,齐刷刷地跪倒一片。
“师父在上,受徒弟一拜!”
陈扬的声音洪亮,穿透了广场的嘈杂。
这一跪,跪的是技艺传承,跪的是师恩如山。
贺一刀猛地站起身,想要去扶,腿脚却有些发软。他看着跪在地上黑压压的一片徒弟,两行浑浊的老泪终于夺眶而出。
这辈子值了。
没有什么金钱地位比这一刻更让他觉得荣耀。这是对他几十年厨艺生涯最高的认可。
广场上的老人们也都放下了筷子,不少人偷偷抹起了眼泪。在这个人情日渐淡薄的年代,这样的尊师重道,直击人心最柔软的地方。
仪式结束后,陈扬并没有闲着。他推着装满寿桃和长寿面的车,挨桌分发。
“大娘,祝您长命百岁。”
“大爷,这面是手擀的,好消化。”
他弯着腰,始终保持着谦卑的姿态。没有老板的架子,更像是一个孝顺的晚辈。
一位坐轮椅的老太太拉住陈扬的手,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花的布包,硬要往他手里塞:“孩子,你是活菩萨啊。这几个熟鸡蛋是你大娘自家鸡下的,你拿着补补身子,看你瘦的。”
陈扬没推辞,双手接过那带着体温的鸡蛋,郑重地放进兜里。
摄像机的红灯一直亮着,把这一幕幕传遍了安溪县的千家万户。
没有什么广告比这更硬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