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尽头的窗户泛起鱼肚白,医院里那股子特有的来苏水味似乎淡了些。
陈扬靠着墙根,脚下的烟头堆成了小山,两条腿早麻得没了知觉。
哇——
一声啼哭毫无征兆地炸响。
这就是那个瞬间。
这声音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温婉,它尖锐、嘶哑、甚至带着点不管不顾的霸道,像一把利剑直接刺破了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陈大福猛地停下转圈的脚步,军大衣差点滑落在地,脖子梗着往那扇门里探。
苏母捂着胸口,眼泪顺着眼角那几道皱纹瞬间淌了下来。
只有陈扬没动。
他像是被点了穴,耳朵里嗡嗡作响,只有那个哭声在脑子里无限放大,震得他胸腔发颤。
红色的手术中灯光熄灭。
这几秒钟的黑暗,比他在商场上经历的任何一次博弈都要漫长。
吱呀一声,双开门弹开。
助产士抱着个浅蓝色的襁褓走出来,口罩还没摘,眉眼弯弯。
“恭喜,是个带把儿的,七斤二两,母子平安。”
走廊里瞬间沸腾。
陈大福嗷唠一嗓子,这辈子都没这么大声过,震得护士站那边都有人探头张望。
苏父苏母第一时间围了上去,对着那个襁褓咋舌惊叹。
陈扬却像没听见助产士的话,也没看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襁褓。
他侧身挤过助产士,甚至撞到了对方的肩膀,踉跄着冲进产房缓冲区。
平车正被推出来。
苏小雅躺在上面,头发像是在水里泡过,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,嘴唇白得没了一丝血色,整个人看着轻飘飘的,好像风一吹就能散。
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,面对百人闹事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陈扬,这一刻腿软了。
他扑通一声跪在平车旁,双手抓住苏小雅冰凉的手,脸埋在满是汗味的被子里。
肩膀剧烈耸动。
没有声音,只有喉咙里压抑到极致的呜咽。
两世为人,他在刀尖上滚过,在泥潭里爬过,却唯独没受过这种怕失去的煎熬。
苏小雅费力地抬起眼皮,手指微微动了动,想摸摸那颗埋在被子里的脑袋,却实在没力气。
“傻子……”
声音虚得像蚊子哼。
陈扬猛地抬头,满脸的水渍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狼狈得像个丢了糖的孩子。
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,把苏小雅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蹭着。
“疼不疼?我们以后不生了,再也不生了。”
苏小雅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,目光越过陈扬的肩膀,看向门口热闹的人群。
“去……看看你也儿子。”
陈扬吸了吸鼻子,又用力握了握那只冰凉的手,这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。
他转过身,走向那个被陈大福抱住不撒手的襁褓。
陈大福见儿子过来,咧着嘴把襁褓往他怀里送,满口的假牙都在跟着颤抖。
陈扬低下头。
那一团小小的肉球正闭着眼,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,皮肤红得有些发紫,一点都谈不上好看,甚至可以说有点丑。
这就是他的儿子。
是他血脉的延续,是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体会过的羁绊。
陈扬伸出一根手指,指尖还在微微发颤,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张只有巴掌大的脸蛋。
软。
软得不可思议,像是触碰到了一团温热的云。
那一瞬间,似乎有一股电流顺着指尖直击天灵盖,刚才所有的恐惧、焦虑、疲惫,全都被这一指头的触感给融化了。
那种心脏突然被填满的感觉,让他整个人都飘了起来。
“这是我是孙子!是我们老陈家的种!”
陈大福突然扯着嗓子吼了一句,把走廊里的护士都吓了一跳。
还没等人反应过来,老头子从军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大团结,也不管是谁,见人就塞。
“发钱!都发钱!”
陈大福挥舞着手臂,脸涨成了猪肝色,平日里那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抠门劲儿此刻荡然无存。
“回去我就贴告示!为了庆祝我大孙子出生,陈氏集团名下所有员工,不管洗碗的还是切墩的,这个月工资翻倍!只要是在册的,统统涨一级工资!”
豪横的声音在医院走廊里回荡。
苏父苏母原本还围着外孙看,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笑了,两家人平日里那点微妙的隔阂,在这个红通通的小生命面前彻底消融。
苏父背着手,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,眼神里满是慈爱,嘴里还要端着架子:“亲家,医院肃静,小点声。”
“高兴嘛!这可是大喜!”陈大福嘿嘿笑着,也不反驳。
回到单人病房,阳光正好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。
苏小雅已经睡过去了,但睡得不踏实,眉头微蹙。
陈扬把所有人都赶了回去,连特护都没让进,自己端着温热的小米粥坐在床边。
他用勺子舀起一点米油,放在嘴边吹了又吹,试了三回温度,才轻轻送到苏小雅嘴边。
苏小雅迷迷糊糊张口吞下。
“还要吗?”陈扬轻声问。
苏小雅摇摇头,又睡了过去。
陈扬放下碗,帮她掖好被角,动作轻得连灰尘都惊动不了。
几个查房的小护士趴在门口偷看,窃窃私语。
“那不是映水芙蓉的陈老板吗?听说身家百万呢。”
“有钱还这么疼老婆,那女的命真好。”
陈扬没理会外面的动静。
他从包里翻出一台傻瓜相机,这是为了今天特意买的。
对着旁边婴儿床里那个正吐着泡泡的小丑猴子,咔嚓按下快门。
取景框里,那张皱皱巴巴的小脸在他眼里却成了世间绝色,怎么看怎么顺眼,连那两根稀疏的眉毛都透着股英气。
这就是传说中的老父亲滤镜。
“以后谁敢说我儿子丑,我跟他急。”
陈扬对着照片嘟囔了一句,把相机小心收好。
他起身走到窗边,一把拉开窗帘。
冬日的暖阳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,把整个病房照得通透金黄。
楼下的街道上,早点摊冒着热气,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,这座小县城正在苏醒。
陈扬深吸一口气,凉冽的空气灌入肺腑,原本因为熬夜有些昏沉的大脑瞬间清明。
身后是沉睡的妻子和新生的儿子。
这就是他的底气,也是他的软肋。
那种想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这对母子面前的冲动,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,化作一种近乎野蛮的动力。
市区的项目,滨江路的夜宵摊,乃至那张更大的商业版图。
以前是为了证明自己重生一次没白活。
现在,理由变得简单粗暴。
他攥紧了拳头,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得给这娘俩,挣出一片天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