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里的女人腰身收得极紧，深灰色的职业套裙把身段勾勒得利落干练。苏小雅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，将最后一颗扣子扣上，那是“咔哒”一声脆响，像是给某种状态上了锁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抱着正在吐泡泡的陈安坐在床边，看着妻子把那头为了坐月子养长的头发利索地盘在脑后，露出光洁的脖颈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真要去？”陈扬晃了晃怀里的儿子，“这才刚出月子几天，安安还没断奶呢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小雅转过身，踩进那双被冷落了两个月的高跟鞋，在地板上踏出清脆的节奏。她走到陈扬面前，伸手逗了逗儿子的下巴，眼神却没在孩子身上多停留，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陈扬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在家再待下去，脑子就要生锈了。”苏小雅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，那是她坐月子期间让二虎偷偷送来的财务报表，“映水芙蓉现在的账面资金趴在那儿睡大觉，看得我肉疼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腾出一只手，把那叠报表按下去，眉头微皱：“赚钱是男人的事。你身体还没养透，落下病根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是生孩子，不是废了。”苏小雅反手握住陈扬的手腕，掌心温热有力，“陈扬，你想去市里打仗，后方就得有人给你守着粮草。现在的映水芙蓉，还不够格给你当后盾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看着她。那个在产房里虚弱喊疼的小女人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当初在丝厂查账时那个杀伐果断的财务科长。甚至，比那时更锋利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，把怀里的儿子往上托了托：“行，但我有个条件。把刘姨带上，专门在办公室旁边给你腾个间带孩子。累了必须歇着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小雅抓起桌上的车钥匙，在指尖转了一圈：“成交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上午九点，映水芙蓉顶层会议室。

    

    空气有些凝固。长条桌上摊开着十几张设计稿，色彩鲜艳夸张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大福手里捏着一张报价单，手抖得像是在筛糠。他瞪着眼睛，指着上面的一串数字，声音拔高了八度：“三十万？就为了画个画？还要把咱们刚挂上去没两年的招牌全砸了换新的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老头子气得直拍桌子，震得茶杯盖乱跳：“小雅啊，爸知道你有文化，但这钱不是这么烧的！咱们那招牌可是请县里的书法家写的，那是金字招牌！这画的啥？几条线扭在一起，这叫美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会议室里的几个高管都不敢吭声。赵胖子缩着脖子看天花板，二虎低头抠手指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小雅坐在主位左侧，没急着辩解。她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温水，等陈大福发泄完，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，推到桌子中央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是肯德基老爷爷的头像，还有麦当劳的金拱门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，您去市里见过这个吗？”苏小雅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大福瞥了一眼：“洋快餐嘛，死贵死贵，还没咱家的肉夹馍好吃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论好不好吃，只要看到这个红底白胡子老头，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它是卖炸鸡的。这就叫品牌符号。”苏小雅站起身，走到白板前，拿起马克笔，“咱们现在的招牌，出了安溪县，没人认识。那几个书法大字，在市里那片霓虹灯海洋里，连个响都听不见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转身，笔尖在白板上重重画了个圈：“陈扬要去市里开发滨江路，面对的是全省甚至全国的客商。咱们要是还顶着个县城招待所的形象过去，人家第一眼就看低了你三成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大福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却找不到词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三十万，买的不是画，是一张进军高端市场的入场券。”苏小雅把一份合同拍在报价单上，“我已经联系了省里最好的设计公司，这套VI系统包括LOGO、店面装修标准、员工制服，甚至连餐巾纸上的印花都要统一。我要让客人只要走进陈氏旗下的任何一家店，闭着眼睛都能闻出这是咱们的地盘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坐在主位一直没说话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他看着那套设计初稿，简约的线条勾勒出一朵盛开的水芙蓉，确实比现在那个龙飞凤舞的毛笔字显得洋气、现代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是超越了这个时代十年的审美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还有。”苏小雅没给众人喘息的机会，又甩出一份文件，“这是商标注册申请书和核心菜品专利保护申请。‘安溪大酒店’、‘映水芙蓉’、还有赵总厨的‘赵氏卤味’，统统都要注册。如果不注册，等我们火了，别人挂个一样的牌子，咱们连告都没处告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大福又吸了一口凉气：“这又要花钱？那菜还能申请专利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当然能。配方、工艺流程，这些都是无形资产。”苏小雅目光扫过赵胖子，“赵叔，您的卤水要是被别人偷学了去开店，您乐意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赵胖子猛地坐直身子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：“那哪成！那是祖传的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注册了，法律就保护你。”苏小雅一锤定音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大福看着儿媳妇这架势，又看了看旁边一直默许的儿子，最后心疼地摸了摸那张报价单，把头扭向一边：“反正钱都在你们两口子手里，我也管不了。只要别把家底败光就行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这就是同意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小雅雷厉风行，当天下午，设计团队就进驻了酒店。

    

    接下来的半个月，映水芙蓉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的“整容”。原本门口那两尊略显笨拙的石狮子被移走，换成了极具现代感的雾森景观；服务员身上那套红绿配的旗袍，换成了剪裁得体、绣着暗纹的青瓷色制服；连碗碟都全部换成了定制款，底部印着那个崭新的芙蓉花LOGO。

    

    整个酒店的气质，瞬间从“土豪”变成了“雅豪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还不算完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小雅把目光盯上了账面上的流动资金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这大半年赚了不少，加上预售卡回笼的资金，账上趴着近百万现金。在这个年代，这就是天文数字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钱放在银行吃活期利息，就是在亏钱。”苏小雅坐在办公室里，一边给陈安喂奶，一边对陈扬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正翻看着新印出来的菜单，闻言抬头：“你有想法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国库券。”苏小雅吐出三个字，“我研究过最近的政策，异地国库券存在差价，虽然国家在打击倒买倒卖，但正规渠道的国债回购和企业债券投资回报率远高于储蓄。我打算把这笔钱分三份，一份留作日常运营，一份买入五年期国债锁定收益，剩下的一份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顿了顿，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：“我听说市里有几家国营厂在搞内部集资建房，利息给得很高，而且有房产抵押。我已经让人去摸底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看着妻子。她怀里抱着孩子，那是全天下最柔情的画面，可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，都是金钱撞击的声音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种敏锐的资本嗅觉，连陈扬这个重生者都不得不佩服。前世苏小雅只是个普通的财务，这一世，有了施展的平台，她就像是一块被擦亮的金子，光芒甚至盖过了自己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家里的财政大权归你。”陈扬合上菜单，起身走到她身后，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，“赚了算你的，赔了算我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小雅把孩子换了个姿势，回头白了他一眼：“我就没打算赔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一个月后，映水芙蓉焕然一新。

    

    当那些来吃饭的老客看到那块充满设计感的招牌，走进那个灯光柔和、格调高雅的大厅时，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，说话声音都小了几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客单价悄无声息地涨了15%，却没人抱怨贵，反而觉得这地方就该这价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大福看着月底的报表，那个比上个月多出一大截的净利润数字，彻底闭了嘴。他背着手在焕然一新的大厅里溜达，逢人就指着那个LOGO吹嘘：“看见没？省里大师设计的，这就叫品味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，看着楼下忙碌而有序的车流。身后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，苏小雅拿着一份刚签好的理财协议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后方我给你稳住了。”苏小雅看着窗外的夜色，语气平静，“粮草充足，兵强马壮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伸手揽住她的肩膀，将她往怀里带了带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得妻如此，夫复何求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安溪这潭水已经太浅，养不住这条即将化龙的鱼。既然家里已经被这个女人打理得铁桶一般，那他就该提刀上马，去市里那片更大的江湖闯一闯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通知二虎和赵胖子，”陈扬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灯火辉煌的市区方向，“明天开会，定日子，进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