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安溪县城,空气里都能拧出冰碴子,但锦江花园120平的江景房里,热浪滚滚,那是一股子混杂着老姜辛辣和甜醋醇厚的奇异香气。
这味道在以麻辣著称的安溪并不常见。
厨房里,两口半人高的大砂锅正咕嘟嘟冒着泡。陈扬没穿厨师服,系着条碎花围裙,手里的大勺在浓稠的黑褐色汤汁里缓缓搅动。
这道菜叫猪脚姜,广东那边坐月子的“神物”。陈扬特意托黄总从广州空运来的“八珍”甜醋,配上拍裂的老姜和黑毛猪前蹄,早在火上煨了一整夜。
平日里拿着锅铲指挥千军万马的手,此刻正捏着一枚刚煮熟的鸡蛋,往红曲水里一滚。
“第一千零一个。”
二虎在旁边负责数数,满手红通通的,看着像是练了什么邪门掌法。这些红鸡蛋不是用来卖的,陈扬早就发了话,只要是锦江花园的住户、映水芙蓉的员工,哪怕是门口扫大街的大爷,见者有份。
门铃没有大张旗鼓地响,只是被轻轻扣了几下。
陈大福小跑着去开门,门一拉开,老头子腿肚子差点转筋。
站在最前面的不是别人,正是穿着件旧夹克、手里提着两瓶西凤酒的县长。后面跟着西装革履的李国华,那身行头跟这种家属楼格格不入。再往后,金大牙脖子上的金链子比手指头还粗,手里捧着个红丝绒盒子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最后进来的是贺一刀,老爷子背着手,这回没穿唐装,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显得格外精神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都来了?”陈大福结巴着要往里让座。
县长摆摆手,把酒往门口鞋柜上一搁,换了拖鞋就往里走,那架势熟门熟路得像是个串门的邻居。
陈扬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猪脚姜走出厨房,见到这阵仗也不惊讶,放下盆子,拽过几张塑料凳。
“没大桌,也没有山珍海味,今天就吃个家常便饭。”陈扬招呼着,给每人盛了一碗黑得发亮的姜醋汤,里面卧着两块颤巍巍的猪蹄和一个被醋汁浸得深褐色的鸡蛋。
金大牙也不客气,抓起猪蹄就啃,甜醋的酸劲儿直冲脑门,紧接着是一股暖意顺着喉咙管烧到胃里。
“绝了!陈老弟,这味儿……带劲!”金大牙满嘴流油,竖起大拇指,“比那啥五星级酒店的强多了。”
李国华吃得斯文些,用筷子夹起姜片细细咀嚼,推了推金丝眼镜:“甜醋解腻,老姜驱寒,确实是滋补的好东西。陈总这手艺,说是全能也不为过。”
酒过三巡,话题自然绕不开正事。
李国华放下筷子,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嘴角,目光越过冒着热气的砂锅,落在陈扬脸上。
“滨江路那边的拆迁进度比预期快,下个月地基就能动工。”李国华没明说,但意思很明显,他在等这边的时间表。
陈扬剥着红鸡蛋的壳,红色的染料沾在指尖。他把剥好的鸡蛋递给旁边的二虎,并没有立刻接话。
所有人的筷子都慢了下来。
“孩子太小,离不开人。”陈扬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手,语气平淡,“安安百天之后,我会带队进市里。”
一百天。
李国华心里盘算了一下,点点头,举起酒杯:“好,那就在百日宴上,咱们签正式合同。”
正事谈完,气氛松快不少。
金大牙早已按捺不住,把自己那个红丝绒盒子往桌上一拍,震得碗碟乱响。
“陈老弟,咱是个俗人,不懂那些虚头巴脑的。这是给安安的见面礼!”
盒子弹开,金光差点闪瞎一桌人的眼。
里面躺着一块纯金的长命锁,做工不算精致,但胜在分量惊人,估摸着得有半斤重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块板砖。
“这也太……”陈扬看着那块“金砖”,哭笑不得。
“这就叫实诚!”金大牙已经起身,不由分说地冲进卧室,非要把锁给小陈安挂上。
卧室里随即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。那锁太沉,压得刚满月的小家伙直扑腾。苏小雅赶紧把锁摘下来,那一圈纯金的链子在婴儿粉嫩的脖子上勒出一道红印。
陈扬赶紧进去把金锁接过来,随手扔给金大牙:“你这是要练我儿子的颈椎啊?”
满屋子人哄堂大笑。
贺一刀一直没说话,等笑声歇了,才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。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把只有巴掌大的木刀。
刀是用老枣木刻的,刀柄被摩挲得油光发亮,刀刃虽然没开锋,但线条流畅,透着股凌厉。
“这是我年轻时候练手劲用的。”贺一刀把木刀放在桌上,声音不大,却让陈大福挺直了腰杆,“厨行这碗饭不好吃,但如果这孩子将来真想拿刀,这把刀能让他少走弯路。”
这礼虽然轻,但这是传承。
陈扬双手捧起木刀,郑重地点头。
这时,卧室门开了。
苏小雅抱着孩子走了出来。她没化妆,穿着一身居家服,头发随意挽在脑后,整个人却像是会发光。那种初为人母的柔和褪去了她在商场上的锐利,却多了一份更从容的底气。
“各位叔叔伯伯,安安给大家磕不了头,我替他敬大家一杯茶。”
苏小雅单手抱娃,另一只手稳稳地举起茶杯。那姿态,即使是在喂奶期间,依然有着映水芙蓉财务总监的气场。
在场的都是人精,哪里敢让产妇敬茶,纷纷起身回礼。
这场家宴一直持续到深夜。
送走最后一波客人,陈大福哼着小曲儿在厨房收拾碗筷,嘴里还在念叨着那个沉甸甸的金锁。苏小雅哄睡了孩子,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。
屋里暖气依旧,还残留着甜醋的余香。
陈扬推开阳台的落地门,走了出去。
冷风瞬间灌进领口,激得他打了个激灵,但他没退缩,反而贪婪地深吸了一口这冰冷的空气。
他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,掏出那包憋闷了一晚上的红塔山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“啪”地一声点燃。
火星在黑暗中明灭。
楼下,安溪县城的灯火稀稀疏疏,远处那条蜿蜒的河流在夜色下泛着微光。这片曾经是他拼杀战场的土地,如今已经被他踩在脚下。
但目光再往远眺,那是市区的方向。那里有更亮的霓虹,更深的水,还有像李国华那样等着看他成色的大鳄。
陈扬吐出一口白烟,烟雾迅速被寒风撕碎。
刚才在屋里那个围着围裙做猪脚姜的温和奶爸缓缓隐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双在黑夜中亮得吓人的眸子。
一百天。
他在心里默默倒数。
指尖的烟燃尽,烫到了手指。陈扬没觉得疼,只是把烟头在栏杆上狠狠摁灭,转身拉开门,带进一身寒气,重新回到了温暖的家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