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溪县城的夜,黑得有些沉。
陈扬蹲在卧室的地板上,往那个墨绿色的帆布包里塞衣服。两件换洗的白衬衫,一条牛仔裤,还有那本记满了配方和装修草图的黑皮笔记本。
苏小雅坐在床沿,怀里抱着刚哄睡着的小陈安。孩子睡得熟,嘴角挂着一点晶莹的口水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陈扬把几条中华烟塞进包的最底层,又拿了几盒安溪特产的铁观音填缝隙。
“够了。”苏小雅轻声说,声音有点哑,“市里什么都有,缺了再买。”
陈扬手停了一下,拉上拉链,滋啦一声响。“习惯了。带着踏实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,有些拖沓。老木门被推开一条缝,陈大福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捏着那根盘得油光发亮的旱烟杆,没点火。
“收拾好了?”陈大福问。
“嗯,差不多了。”陈扬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陈大福点点头,目光在那个鼓囊囊的帆布包上停了两秒,转身往外走:“出来吃点东西。空着肚子上路,不像话。”
陈扬看了苏小雅一眼。苏小雅把孩子轻轻放在床上,盖好小被子,起身跟了出来。
堂屋里灯光昏黄。那张八仙桌擦得锃亮。
陈大福没坐,径直钻进了厨房。
平时家里做饭都是苏小雅或者请的阿姨,陈大福虽然是老厨师,但这几年很少动灶台。今天他系上了那条有些发黄的围裙。
案板上是一团刚醒好的面。
陈大福洗了手,没说话,抓起擀面杖。
砰、砰、砰。
擀面杖敲击案板的声音很有节奏。陈扬倚在厨房门口看着。老头子的背有些佝偻了,但这手上的功夫没丢。揉面、推面、擀面,动作行云流水。面皮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,越变越薄,最后叠起来,菜刀笃笃笃切下去,宽窄如一。
旁边那口大铁锅里,鸡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。那是昨晚就开始炖的老母鸡,面上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。
陈大福揭开锅盖,热气腾腾地扑了一脸。
两分钟,起锅。
大海碗,满满当当。两根碧绿的小油菜烫得刚刚好,铺在白生生的面条上。最上面,卧着两个边缘煎得焦黄、中间鼓囊囊的荷包蛋。
陈大福端着碗出来,往八仙桌上一放。
“吃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陈扬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碗壁烫手,热气直往鼻子里钻。那是老母鸡汤特有的醇香,混着面粉的麦香。
他挑起一筷子面,吹了两口气,呼噜一声吸进嘴里。
筋道。
咬开荷包蛋,半流心的蛋黄流了出来,裹在面条上。
陈扬大口大口地吃着,甚至没顾上咀嚼。热汤顺着喉咙滚进胃里,那种踏实感瞬间传遍全身。
陈大福坐在对面,划着了一根火柴,点燃了旱烟。吧嗒吧嗒抽了两口,烟雾缭绕起来。
“市里不比县城。”陈大福盯着烟袋锅子发红的火星,“人杂,水深。别以为在这儿当了个老板,出去就是个人物了。”
陈扬嘴里塞满了面,含糊地点头:“晓得。”
“在那边要是受了气,别硬顶。”陈大福磕了磕烟灰,“但也别怂。咱陈家的种,不惹事,不怕事。”
陈扬端起碗,喝了一大口汤。眼眶被热气熏得有点发酸。
“要是实在干不动了……”陈大福顿了顿,抬眼看了看儿子,又迅速垂下眼皮,“就回来。这破店虽小,还能给你留口饭吃。”
陈扬手里的筷子顿住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碗里,用力吸溜着面条,不想让老头子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睛。
“爸,我想把滨江路做成市里的招牌。”陈扬放下碗,碗底干干净净,连葱花都没剩。
陈大福哼了一声:“口气不小。先把那碗洗了再说。”
就在这时,院子大门被人推开。
“老板!”
赵胖子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传了进来。后面跟着二虎。
两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寒气。赵胖子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,二虎背着个编织袋。
“这大晚上的,你们怎么来了?”陈扬擦了擦嘴。
“送行啊!”赵胖子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搁,“这是我刚卤出来的牛肉和猪蹄,真空包装封好了。你带去市里,饿了就啃两口。外面的东西哪有自家的香。”
二虎把编织袋放在墙角,那是两袋刚磨好的辣椒面和花椒粉。
“哥,这是你要的料。”二虎挠挠头,“我和赵哥商量了,以后每三天往市里发一次车。这边的后勤你别操心,要是断了一顿粮,你回来削我。”
赵胖子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,压得凳子吱呀乱叫:“对,安溪这边有我盯着。那些供货商我都敲打过了,谁敢给咱们上烂货,我带人把他摊子掀了。还有那个培训班,我都安排好了,下个月就能再出一批学徒。”
陈扬看着这两个兄弟。一个胖得流油,一个壮得像牛。
“行。”陈扬拍了拍赵胖子的肩膀,“家里交给你们,我放心。”
“老板,你也别太拼。”赵胖子收起嬉皮笑脸,“那个光头强要是敢阴你,你就打电话。二虎这身板,去市里也能横着走。”
二虎握了握拳头:“哥,只要你一句话,我立马带人杀过去。”
陈扬笑了:“那是做生意,又不是打仗。放心吧,我也不是吃素的。”
几个人又聊了几句关于供应链和资金调拨的事。赵胖子拿出一张存折递给苏小雅:“这是这周赵氏卤味的流水,一共三万二,都在这儿了。嫂子你收着,给老板当弹药。”
苏小雅接过存折,没推辞:“谢了,胖子。”
“一家人说什么谢。”赵胖子摆摆手,“行了,不早了,让老板歇会儿。明儿还得赶早。”
两人风风火火地来,又风风火火地走了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陈扬看了看墙上的挂钟。三点半。
“差不多该走了。”陈扬起身提包。
苏小雅走过来,帮他理了理衣领。她的手指有些凉,轻轻抚平衬衫上的褶皱。
“这个你带着。”苏小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三角符,上面用金线绣着“平安”两个字。那是她前两天特意去庙里求的。
她把符挂在陈扬的车钥匙扣上。
“家里有我,账上的钱我会按时打过去。”苏小雅看着陈扬的眼睛,语气平静而坚定,“你在前面冲,不用回头看。”
陈扬把她搂进怀里,用力抱了一下。
“等我在滨江路站稳了,接你们娘俩过去。”
“好。”
陈扬松开手,转身走进卧室,在熟睡的儿子额头上亲了一口。小家伙吧唧了一下嘴,翻了个身。
出了门,院子里的空气冷冽刺骨。
桑塔纳停在门口,车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陈大福站在堂屋门口,背着手,没送出来。
陈扬把帆布包扔进后座,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。
钥匙插入,拧动。
轰——
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凌晨的寂静。车灯亮起,两道光柱刺破黑暗,照亮了巷子里斑驳的青石板路。
陈扬降下车窗,冲着门口挥了挥手。
苏小雅站在台阶上,裹紧了披肩。陈大福的身影隐没在门框的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挂挡,给油。
车轮碾过路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桑塔纳缓缓驶出陈家沟,拐上县道。路两旁的杨树飞快地向后退去。
后视镜里,那盏昏黄的门灯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,消失在夜色中。
陈扬收回目光,关上车窗。
车厢里还有残留的卤味香气,那是赵胖子带来的猪蹄味。
前方是一片漆黑的公路,只有车灯照亮的一小块区域。
安溪县城在他的身后沉睡,而那座充满欲望与机遇的城市,正在一百公里外的江边等着他。
陈扬摸出一根烟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那种离别的不舍在这一刻被压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斗志。
这碗面吃了,家回了,兄弟见了。
接下来,就是杀出一条血路。
油门踩深了一些,桑塔纳在空旷的公路上提速,像一支离弦的箭,扎进茫茫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