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,带着特有的腥味和凉意。
桑塔纳稳稳停在滨江路尽头,轮胎碾过碎石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陈扬推开车门,皮鞋踏上市区地面的那一刻,整个人仿佛被电流过了一遍。眼前是奔流不息的长江,江水浑浊浩荡,拍打着岸边的乱石。
这里不是安溪那条蜿蜒的小河,这里的浪头更大,水更深。
陈扬靠在江边的铁栏杆上,点了一根烟。身后,巨大的龙门吊锈迹斑斑,像个沉默的钢铁巨人。而在巨人的脚下,那个废弃的修船厂已经变了模样。红砖墙被冲刷得干干净净,保留了岁月的粗砺感,墙体上方,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刚刚安装完毕——“陈记·滨江夜话”。
灯管还没通电,但在晨曦中,这六个字已经透出一股子野蛮生长的张力。
“老板,到了。”
二虎从副驾驶跳下来,手里拎着还没吃完的半个馒头。他看着眼前这场面,嘴里的馒头忘了嚼。
修船厂的空地上,二十名年轻男女站得笔直。这是陈扬特意从市里几所大学招来的兼职生。那个年代的大学生是天之骄子,能放下身段来端盘子,简直是稀罕景。他们穿着统一的牛仔围裙,白色T恤,脸上挂着象牙塔里特有的稚气和傲气,但也透着几分对这份“高薪”工作的期待。
陈扬掐灭烟头,大步走过去。
队伍有些骚动。几个女学生偷偷打量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老板,原本以为是个油腻的中年暴发户,没想到是个穿着白衬衫、眼神锐利的同龄人。
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”
陈扬站定,声音不大,却盖过了江风。“你们觉得,我是大学生,来给一个卖夜宵的端盘子,是不是有点丢份?是不是觉得这就是个路边摊?”
没有人说话,但几个男生的眼神明显飘忽了一下。
“错了。”陈扬抬手指向身后那片充满工业废土气息的场地,“这里不是路边摊,这是安溪乃至全市第一个夜生活地标。你们卖的不是啤酒和串串,是这座城市夜晚的荷尔蒙,是释放压力的出口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沓崭新的钞票,在掌心拍了拍。“在这里,我会给你们超出肯德基两倍的时薪。用劳动换取报酬,不丢人。丢人的是兜里没钱,还要装清高。”
简单粗暴的价值观输出。
大学生们的眼睛亮了。那个年代,务实和理想主义并存,而陈扬精准地切中了他们的痛点。
轰隆隆——
一辆满载蓝色塑料箱的卡车驶入场地。空气中瞬间多了一股泥腥味。
“货到了!”赵胖子从车斗跳下来,一身肥肉乱颤,脸上却挂着兴奋的红光。
几百斤生龙活虎的小龙虾被倾倒进清洗池。看着那些张牙舞爪的红黑甲壳,几个女学生吓得往后缩,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。
“这东西能吃?”有人小声嘀咕。
陈扬没解释,脱下西装外套扔给二虎,卷起衬衫袖子,径直走向临时搭建的灶台。“胖子,起火!”
猛火灶发出喷气机般的轰鸣。
宽油下锅,瞬间拉高油温。陈扬抓起一把花椒、干辣椒和特制的香料包,猛地投入锅中。
滋啦——
一股霸道的辛辣味瞬间炸开。那是混合了油脂、香料和火气的味道,具有极强的侵略性。原本嫌弃的学生们吸了吸鼻子,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。
紧接着,清洗干净的小龙虾入锅。铁铲翻飞,陈扬的动作大开大合,每一次翻炒都带着金属撞击的脆响。红色迅速蔓延,啤酒淋入,蒸汽升腾。
十分钟后,第一锅麻辣小龙虾出锅。
陈扬端着不锈钢托盘,走到那群学生面前。“尝尝。”
没人动。
陈扬随手抓起一只,剥壳,塞进嘴里,吮吸了一下手指上的汤汁。“今晚,这东西会让整个滨江路疯狂。如果你们自己都不敢吃,怎么推销给客人?”
终于,一个胆大的男生走出来,捏起一只放进嘴里。
“卧槽!”男生爆了一句粗口,眼睛瞪得滚圆,“这也太香了!”
有了带头人,矜持瞬间崩塌。二十个学生围上来,不顾烫手,也不顾形象,吃得满嘴流油。原本的嫌弃变成了惊叹,那种从未体验过的复合味型彻底征服了他们的味蕾。
陈扬看着这一幕,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产品这一关,过了。
“老板,你看谁来了。”二虎碰了碰陈扬的胳膊。
大门口,光头强带着十几个小弟走了进来。但这群平日里横行霸道的混混,今天却显得格外别扭。他们穿着统一的保安制服,大檐帽压得低低的,甚至还试图把纹身藏进衣领里。
“陈老板。”光头强扯了扯脖子上勒得慌的领带,一脸苦笑,“这身皮穿着真难受,不如光膀子自在。”
“穿上这身皮,你们就是正规军。”陈扬帮光头强正了正歪斜的帽子,“我要的是秩序,不是吓唬人。今晚要是有人闹事,先礼后兵。懂吗?”
光头强挺了挺胸脯,虽然动作还是带着匪气,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被认可的自豪。“放心,谁敢在陈记撒野,我让他横着出去……不对,是请他离开。”
就在这时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。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抬着两个巨大的花篮走过来。花篮上写着:“祝陈记滨江夜话开业大吉——李国华贺”。
周围原本还在观望的几个同行,看到那个名字,脸色瞬间变了。李国华,那可是市里的实权人物。原本以为这外地小子只是有点钱,没想到背后还站着这么一尊大佛。
几个鬼鬼祟祟想要搞破坏的身影,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。
天色渐暗。
江对岸的万家灯火亮起,倒映在江水中,波光粼粼。滨江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,大家都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由修船厂改造的奇怪地方。黑漆漆的厂房,只有灶台那边的火光在跳动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
陈扬站在龙门吊下的总闸前。苏小雅拿着对讲机站在二楼的调度台,赵胖子握着炒勺守在灶台,二虎带着保安队立在门口,大学生们端着托盘严阵以待。
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期待。
陈扬看了一眼手表,指针指向七点整。他深吸一口带着江水腥气的空气,手掌按在那个黑色的推闸上。
“开灯,迎客!”
咔嚓。
电流接通。
刹那间,挂在龙门吊上的三百个红灯笼同时亮起。暖红色的光芒铺天盖地,将原本冷硬的钢铁废墟染上了一层迷离的色彩。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在夜空中闪烁,倒映在漆黑的江面上,如同点燃了一把火。
那个属于陈扬的夜宵时代,在这一刻,正式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