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滨江路,寒意顺着江风往骨头缝里钻。往常这个时候,陈记门口早就排起了长龙,叫号声和划拳声能把江边的水鸟都惊飞。
今晚却静得有些诡异。
几十张桌子空了一大半,稀稀拉拉坐着的几桌客人也是神色古怪,筷子在红油锅里搅来搅去,却迟迟不往嘴里送。
“这味儿……是不是有点太香了?”隔壁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压低声音,筷子尖挑起一根鸭肠,悬在半空没敢吃。
同伴神色紧张,左右瞄了两眼:“听说了吗?西祠胡同那个本地版块都炸锅了。有个自称内部员工的爆料,说这家的红油之所以让人上瘾,是因为里面加了那个。”
他比了个抽大烟的手势。
“大烟壳?”眼镜男手一抖,鸭肠掉回碗里溅起几滴红油,“真的假的?”
“宁可信其有。你看这生意,要是没猫腻,能火成这样?”同伴把筷子一摔,“算了,别吃了,我这两天老觉得头晕,别是中毒了。”
两人起身就要走,连账都没结。
林晓踩着轮滑鞋滑过去拦人:“先生,您还没买单……”
“买什么单!我们要去医院检查!”眼镜男一把推开林晓,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们老板呢?让他出来解释解释,这汤底里到底放了什么害人的东西!”
这一嗓子像是往油锅里泼了瓢冷水。原本还在犹豫的食客纷纷放下筷子,那眼神瞬间从享受美食变成了看毒药。
二楼办公室。
苏小雅把一叠打印纸重重拍在桌上,眼圈通红。
“陈扬,你看这个。”
纸上是本地论坛的截图,标题触目惊心——《揭秘滨江路夜宵之王的黑暗秘密:一碗红油,半碗毒药!》。
帖子里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陈记如何通过非法渠道采购罂粟壳,磨成粉混入底料,甚至还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,拍的是后厨角落里几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编织袋。
“这帖子下午两点发的,到现在回复已经破千了。”苏小雅声音发颤,“刚才又有三桌客人退单,还有人打电话来骂我是毒妇。”
陈扬拿起那几张纸,扫了两眼。文笔老辣,煽动性极强,一看就是专业写手的手笔。那张所谓的“证据”照片,拍的是用来装味精和鸡精的袋子,只是故意把标签转到了背面。
“这是冲着要咱们命来的。”陈扬把纸折好,放进抽屉。
这年头,食品安全就是天条。沾上“大烟壳”这三个字,不管真假,店基本就废了。
“我去把那个发帖的揪出来!”二虎站在门口,拳头捏得嘎嘣响,脸黑得像锅底。
“坐下。”陈扬点了根烟,“人家既然敢发,IP地址肯定是在网吧,你去哪抓?再说了,你现在去打人,正好坐实了我们心虚。”
正说着,楼下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。
红蓝交替的警灯在夜色中格外扎眼。两辆印着“卫生监督”和“公安”字样的执法车直接停在了陈记大门口。
车门拉开,七八个穿着制服的执法人员鱼贯而出,面容严肃。
“谁是负责人?”领头的执法队长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,声音冰冷。
陈扬掐灭烟头,整理了一下衣领,从楼梯上缓缓走下。
“我是。”
“有人举报你们店在食品中非法添加罂粟壳等有毒有害物质。”队长亮出证件,“现在依法对你们进行突击检查,请配合。”
周围围观的群众瞬间炸了锅。
“警察都来了,看来是真的!”
“天杀的,我上周带孩子来吃了两顿!”
“退钱!赔偿精神损失!”
人群开始骚动,有人甚至捡起路边的石子往店里扔。光头强带着保安拼命维持秩序,却被愤怒的人群推得东倒西歪。
马路对面,一家名为“蜀香楼”的老牌火锅店二楼包间里。
老板钱万三手里转着两颗核桃,隔着窗户看着陈记门口的混乱,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开了花。
“年轻人,还是太嫩。”钱万三抿了一口茶,“做生意光靠冲劲有什么用?这盆脏水泼下去,我看你怎么洗得清。”
他在餐饮行当混了三十年,最懂人言可畏。只要执法队把封条一贴,哪怕最后查出来没事,陈记的名声也臭了。大家只会记得这家店被警察查过,谁还敢来吃?
这就是杀人诛心。
陈记大厅内。
执法人员动作迅速,直接冲进后厨。所有的底料桶、红油缸全部被贴上了封条。几个白色编织袋被重点取样,装进了证物袋。
“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,责令你们立即停业整顿。”队长开出罚单,递到陈扬面前,“签字。”
苏小雅站在一旁,看着满店狼藉和那刺眼的白色封条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那是他们没日没夜熬出来的血汗,一夜之间就要塌了吗?
陈扬接过笔,没有丝毫犹豫,签下了名字。
但他没有把单子还给队长,而是抬起头,目光直视对方。
“队长,我有两个请求。”
队长皱眉:“说。”
“第一,这些样本,我希望能当场封存,并且由我的人全程跟随送检,防止中途被调包。”陈扬指了指那些证物袋,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队长愣了一下,点头:“这是你的权利,可以。”
“第二。”陈扬转身,指着门外那些拿着相机、却只敢远远拍摄的记者——那是刚才混乱中赶来的各路媒体。
“我要申请公开检测。”
陈扬的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嘈杂的人群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,就在这店门口。请市电视台法制栏目、公证处、卫生局联合现场办公。当着全安溪老百姓的面,当场拆封,当场化验。”
队长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年轻人。一般遇到这种事,老板都是恨不得捂盖子,私下找关系摆平。这种主动要把事情闹大的,他还是头一回见。
“你知道后果吗?”队长压低声音,“万一检出点什么,哪怕是误检,当着直播的面,你就彻底完了,神仙难救。”
“身正不怕影子斜。”陈扬把签字笔轻轻放在桌上,“只有把这块遮羞布彻底扯开,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才会见光死。”
钱万三在对面楼上看到这一幕,手里的核桃停住了。
“公开检测?”他嗤笑一声,“垂死挣扎。现在的试纸那么灵敏,就算没加大烟壳,有点其他香料成分也容易假阳性。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收场。”
他拿起大哥大,拨通了一个号码:“喂,电视台那边打好招呼,明天一定要把镜头怼到他脸上,我要看他哭出来的样子。”
陈记关门了。
巨大的卷帘门拉下,把所有的喧嚣和质疑都关在了门外。
店内一片死寂。员工们垂头丧气地坐在板凳上,林晓还在小声抽泣。
“哭什么?”陈扬拍了拍手,打破了沉默,“都回去睡觉。明天早上九点集合,把最干净的工服穿上,把头发梳整齐。”
“老板,咱们真的没事吗?”切配的大婶小心翼翼地问。
陈扬走到那个被贴了封条的巨大红油桶前,伸手抚摸着冰冷的桶壁。
“这是危机,也是转机。”
他转过身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有人花大价钱给我们打广告,明天这场戏,咱们得演好看了。”
苏小雅看着丈夫挺拔的背影,原本慌乱的心突然安定下来。她擦干眼泪,拿起电话:“二虎,别傻站着了。去买几箱矿泉水,明天记者多,得招待好。”
这一夜,滨江路注定无眠。
陈扬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手里把玩着那个打火机。火苗忽明忽暗,映照着他那张年轻却深沉的脸。
蜀香楼,钱万三。
陈扬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早就调查好的商业背景资料,用打火机点燃了一角。
既然你想玩大的,那我就陪你玩把大的。
火光吞噬了纸张,灰烬落在烟灰缸里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半。
陈记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。除了看热闹的市民,市里几家主流媒体的长枪短炮早就架好了位置。甚至连省台的新闻车都停在了路边——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,想把这事炒成特大新闻。
一张长条桌摆在店门口正中央,上面铺着白布。几台精密的检测仪器正在预热,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
身穿白大褂的检测人员戴着手套,面无表情地调试着试剂。公证处的两名公证员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摄像机全程录像。
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钱万三没露面,但他派了店里的经理混在人群前排,随时准备带节奏起哄。
“来了!”人群中有人喊了一生。
卷帘门缓缓升起。
没有想象中的颓废和狼狈。
陈扬穿着一身洁白的厨师服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甚至连袖口都一尘不染。他身后跟着苏小雅、二虎以及全体员工,每个人都站得笔直,精气神十足。
这哪里像是接受审判的嫌疑人,倒像是即将接受检阅的仪仗队。
陈扬走到长桌前,面对着那一排黑洞洞的镜头,脸上没有丝毫惧色。
“各位媒体朋友,各位街坊邻居。”
他拿起话筒,声音沉稳有力。
“陈记开业至今,只做良心买卖。今天请大家来,不为别的,就为求个公道。”
他转头看向卫生局的检测人员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开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