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,滨江路的喧嚣稍稍回落。投影幕布上的球赛刚结束,大部分食客带着酒气散去,留下满地狼藉和几个还在拼酒的铁杆球迷。
角落里的“静音区”坐着个奇怪的客人。
是个中年人,穿一件质地考究的灰色夹克,戴着黑框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在这个充斥着汗臭、啤酒味和赤膊大汉的夜宵摊里,他显得格格不入。
服务员林晓抱着菜单过去,小姑娘累了一晚上,嗓子有点哑。
“大哥,吃点啥?今晚麻辣小龙虾买三送一。”
中年人没翻菜单,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,似乎在检查桌子的稳固程度,又或是油腻程度。
“一份微辣的小龙虾,一瓶矿泉水。”
林晓愣了一下。来这儿的人,要么为了辣得过瘾,要么为了喝得痛快。点微辣还配矿泉水的,这还是头一个。
“好嘞,稍等。”
十分钟后,虾端上来了。
中年人没急着动筷子,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,擦了擦剥虾的一次性手套包装袋,随后才慢条斯理地戴上。他吃得很慢,每吃一只,都要停下来看看四周。
视线扫过墙上的灭火器,扫过服务员胸前的工牌,最后落在不远处那个正在教训醉酒闹事者的保安身上。
陈扬正在吧台核对当天的采购单,余光瞥见这一幕。
做餐饮久了,看人会有种直觉。这人身上有股子“气”,不是江湖气,也不是生意气,倒像是常年坐在主席台上养出来的沉稳。
陈扬合上账本,抓了一盘刚卤好的毛豆,提了两瓶常温的北冰洋汽水,走了过去。
“大哥,一个人?”
陈扬把毛豆放下,顺手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。动作自然,没把自己当老板,也没把对方当上帝,就像是拼桌的食客。
中年人摘下手套,推了推眼镜,目光落在陈扬脸上。
“老板亲自来拼桌,这待遇不错。”
“看您吃得太斯文,怕这里的烟火气呛着您。”陈扬撬开汽水盖子,推过去一瓶,“这虾味道怎么样?”
“虾洗得很干净,去了虾线,剪了虾头。味道虽然淡了点,但鲜味还在。”中年人没喝汽水,拧开自带的矿泉水喝了一口,“不过我更好奇的是,这么大的场子,几百号人喝酒,怎么做到地上没有碎酒瓶,也没人掀桌子打架的?”
刚才那个醉汉已经被保安客客气气地“请”了出去,全程没动粗,甚至还帮着叫了辆三轮车。
陈扬抓起一颗毛豆丢进嘴里。
“堵不如疏。以前这片儿乱,是因为没人立规矩。大家喝多了无处发泄,只能砸瓶子。现在我给他们装了大屏幕看球,搞了竞猜,精力都花在喊加油上了,谁还有闲工夫打架。”
中年人眉毛一挑,似乎来了兴致。
“立规矩?你一个开大排档的,还管得了治安?”
“大排档怎么了?”陈扬笑了笑,指着正在收拾卫生的那群服务员,“那边的李姨,下岗职工,家里两个孩子上学;那个端盘子的小伙子,师范学院勤工俭学的。我这儿五十个员工,背后就是五十个家庭。我要是不立规矩,店黄了,这五十个家庭怎么办?”
中年人顺着陈扬的手指看过去。李姨正把客人剩下的半瓶酒倒进下水道,动作麻利,脸上带着笑。
“有人说,夜市是城市的牛皮癣,脏、乱、差,影响市容。”中年人突然抛出一个尖锐的话题,目光紧紧盯着陈扬。
陈扬没回避,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牛皮癣是病,得治。但夜市不是病,它是城市的毛细血管。白天大家都在单位里绷着,到了晚上,总得有个地方喘口气。这叫‘夜经济’。只要管好了,烟火气才是这座城市活力的证明。”
“夜经济……”中年人咀嚼着这个在当时还很新鲜的词汇,若有所思。
两人又聊了半个小时。从垃圾处理聊到噪音控制,从员工社保聊到食品安全。陈扬没藏着掖着,把后世那一套城市管理的理念,揉碎了讲出来。
不仅讲怎么赚钱,更讲怎么让这生意不扰民、不添乱。
凌晨两点,中年人看了看表,站起身。
“老板,结账。”
陈扬摆摆手:“几只虾而已,聊得投缘,算我请。”
中年人摇摇头,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五十元钞票,压在汽水瓶下。
“做生意不容易,特别是还要养活五十个家庭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衣领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突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陈记招牌,又看了看站在阴影里的陈扬。
“小伙子,你很有想法。你点亮了这座城市的夜空。”
说完,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陈扬拿起那张五十元钞票,指尖摩挲着纸币上的纹路。刚才那人转身时,他看到了夹克口袋里露出的半截钢笔,那是英雄牌的金笔,机关单位标配。
第二天上午,市委大楼。
一场关于“城市环境综合治理”的常务会议正在进行。卫生局、工商局、城管局的领导们正襟危坐,等着挨批。最近市民关于夜市扰民的投诉信堆成了山。
坐在首位的市长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。
“一刀切取缔很简单,一张红头文件就能搞定。但取缔之后呢?下岗工人的生计怎么办?群众的夜生活需求怎么办?”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市长重新戴上眼镜,敲了敲桌子。
“昨晚我去了滨江路,微服私访。在一家叫‘陈记’的夜宵店,我看到了答案。”
在座的局长们面面相觑,有人赶紧在笔记本上记下“陈记”两个字。
“那个年轻老板跟我提了一个词,叫‘夜经济’。很有意思。疏堵结合,规范管理,让烟火气成为城市的风景线,而不是伤疤。”市长环视一周,语气加重,“陈记的做法值得推广。它是夜经济的模范,也是我们管理工作的样板。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会议室。
当天下午,工商局局长亲自带队来到陈记,不是来查封,而是来送“文明经营户”的锦旗。紧接着,卫生局送来了“卫生示范单位”的牌匾。
原本隔三差五来找麻烦的小混混彻底销声匿迹。谁都听说了,陈记是市长点名表扬的店,去那儿闹事就是往枪口上撞。
苏小雅看着墙上多出来的几面锦旗,整个人还有点懵。
“昨晚那个点微辣小龙虾的怪人……是市长?”
陈扬正在写东西,闻言头也没抬。
“是不是市长不重要,重要的是,风向变了。”
他把写好的几页纸递给苏小雅。封面上写着一行大字——《关于打造滨江路规范化特色美食街的建议书》。
“把这个打印出来,明天送到市委办公室。”
陈扬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。有了官方背书,陈记不再只是一个赚钱的饭馆,它已经成了这座城市改革开放浪潮中的一个标杆。
既然成了标杆,那就得干点标杆该干的大事。
“滨江路太破了,配不上未来的陈记。”陈扬点了根烟,烟雾在他指尖缭绕,“既然市里想搞夜经济,那我就送他们一张名片。”
苏小雅看着丈夫的背影,那个曾经为了几百块钱发愁的男人,如今张口闭口就是城市规划。
这种变化让她感到陌生,却又无比踏实。
一周后,市政府正式批复。以陈记为核心,启动滨江路整体改造工程,打造全市第一条“不夜城”步行街。
陈扬被聘为特约顾问。
那一晚,陈扬站在店门口,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挖掘机,知道自己终于拿到了通往上流社会的入场券。
但站得越高,风越大。
新的危机往往不在外部,而在内部。
“老板,”采购老张满头大汗地跑过来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进货单,“出事了。市场上今天没虾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