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塔纳的轮胎碾过厚积的法国梧桐落叶,发出沙沙的脆响。
这条名为“文庙街”的老路,与几公里外喧嚣的滨江路仿佛处于两个平行时空。没有此起彼伏的吆喝,没有浓烈的香料味,只有斑驳的树影投在青灰色的围墙上。
陈扬踩下刹车,车身缓缓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。
“这就是你要找的‘黄金口岸’?”
苏小雅推门下车,高跟鞋差点陷进地砖缝隙的青苔里。她环顾四周,眉头紧锁。这条街别说车流,连行人都没几个,只有几只野猫趴在墙头晒太阳。
陈扬没接话,径直走到铁门前,伸手抹了一把上面的锈灰。
门牌号早已模糊,依稀能辨认出“18”的字样。透过栏杆缝隙往里看,杂草足有半人高,几乎淹没了院子中央那座干涸的喷泉。而在杂草深处,一栋两层半的小洋楼静静伫立。
红砖外墙虽然风化严重,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精湛的拼花工艺。歇山顶铺着墨绿色的琉璃瓦,屋檐下的木雕虽然掉了漆,那股子民国时期的贵气却怎么也遮不住。
“这里叫静园。”
陈扬拍了拍手上的灰,仰头看着二楼那扇破碎的彩色玻璃窗,语气里带着某种笃定。
苏小雅拿出随身的小本子,快速估算着。“位置太偏,自然客流几乎为零。这房子起码荒废了三十年,水电管网肯定全烂了。光是修缮费用,就够我们在市中心开三家分店。”
她合上本子,笔尖在封皮上点了点。“作为财务总监,我投反对票。这地方是个无底洞。”
“我们要做的不是卖饭,是卖时间。”
陈扬转过身,背靠着那扇铁门。
“蓝堡那种西餐厅,卖的是洋气。我们要做的私房菜,卖的是底蕴。只有这种地方,才能把一盘开水白菜卖出黄金的价。”
正说着,一个穿着橙色背心的环卫大爷推着车路过。见两人对着荒宅指指点点,大爷停下脚步,把扫把往腋下一夹。
“后生,看房子啊?”大爷眯着眼,指了指里面,“这地方邪乎得很,别在那瞎琢磨了。”
陈扬掏出一包未拆封的中华,塞进大爷手里。
“大爷,怎么个邪乎法?”
大爷捏了捏烟盒,脸色缓和不少,压低嗓门凑过来。“这以前是那个姓林的大盐商的宅子。后来充公了,再后来……听说里面闹过吊死鬼。反正这几十年,除了野猫,没人敢进去。”
苏小雅脸色白了一下,下意识往陈扬身边靠了靠。
陈扬却笑了。
闹鬼?那就是没人抢。没人抢,就是机会。
“谢了大爷。”陈扬替大爷把车推正,“这房子现在归谁管?”
“房管局吧。不过听说这房子的主人还在,好像是个美国华侨。”大爷摆摆手,推着车吱呀吱呀地走了。
下午三点,市房管局档案科。
办事员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,听完陈扬的来意,连头都没抬,直接把一份落满灰尘的档案袋扔在柜台上。
“静园?别想了。”
办事员端起茶杯,吹开浮沫。“这房子的产权复杂得很。早年落实政策发还给了原主,但原主林家一大家子都在国外。而且国内还有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,天天拿着旧地契来闹腾,说有一份继承权。”
他瞥了一眼陈扬,语气里满是不耐烦。“你们这种个体户我见多了,想捡漏?这种涉外房产,手续比登天还难。碰不得。”
苏小雅拉了拉陈扬的衣袖,低声示意离开。
“既然发还了,肯定有代理人或者联系方式。”陈扬没动,从包里掏出两张大团结,不动声色地压在档案袋
办事员手一抖,茶水洒了几滴。他左右看了看,迅速把钱收进抽屉,态度立马变了。
“联系方式是有,但没用。”办事员翻开档案,指着上面的一行英文地址,“房主林老太太常年定居旧金山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想起了什么八卦。
“前两天听侨办的人提了一嘴,这老太太最近好像回国省亲了,就在咱们市。”
陈扬瞳孔微缩。“知道住哪吗?”
“这种级别的华侨,肯定住金江宾馆。”办事员合上档案,“但我劝你别白费力气。林老太太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祭祖,而且那几个穷亲戚已经在那边蹲守好几天了,就等着分一杯羹。你一个外人,连面都见不着。”
走出房管局,苏小雅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算了吧陈扬。这又是涉外产权,又是家族纠纷,咱们犯不着趟这浑水。我看市中心那家商铺就挺好。”
陈扬站在台阶上,点了根烟。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下缭绕上升。
“商铺到处都有,静园只有一个。”
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,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桑塔纳。
“去哪?”苏小雅追上来。
“文庙街居委会。”陈扬拉开车门,“既然那是林家的祖宅,附近肯定有认识林家的老人。要搞定老太太,光靠钱没用,得靠人情。”
文庙街的老街坊大多搬走了,留下的都是些念旧的老人。
陈扬提着两箱水果和几斤好茶,在居委会大妈的带领下,敲开了一间低矮平房的门。
开门的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,姓张,大家都叫她张妈。据说解放前,她是静园里的帮厨丫头。
屋里光线昏暗,弥漫着一股老人特有的檀香味。张妈坐在一张竹椅上,手里盘着一串佛珠,眼睛半睁半闭。
听到“静园”两个字,张妈手里的动作停了。
“你们想租静园?”张妈声音沙哑,像是被砂纸打磨过。
“是想让它活过来。”陈扬坐在小马扎上,身子前倾,“那房子荒废太久了,再没人管,就真的塌了。”
张妈浑浊的眼珠动了动,盯着陈扬看了一会儿。
“那是小姐的命根子。”张妈叹了口气,“小姐最爱干净,那院子里的海棠树,以前都是她亲自浇水。现在……怕是早枯死了吧。”
陈扬敏锐地捕捉到了“海棠”这个词。
“没枯。”陈扬撒了个谎,语气诚恳,“虽然杂草多了点,但那棵海棠树还活着,今年春天应该还能开花。”
其实院子里全是荒草,根本分不清哪棵是海棠。但这个时候,老人需要的是一个念想。
张妈眼角湿润了,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,站在盛开的海棠树下,笑容温婉。
“小姐这次回来,我想去看看她。可那帮亲戚拦着,我也走不动路了……”
“我带您去。”陈扬站起身,扶住老人的胳膊,“我有车,咱们现在就去金江宾馆。”
苏小雅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。她没想到陈扬的切入点竟然是一个当年的佣人。
“可是那帮亲戚……”苏小雅担心地问。
“那帮亲戚认钱,但林老太太认旧情。”陈扬扶着张妈往外走,“只要张妈能见到老太太,这张门票我们就拿到了一半。”
车子发动,朝着金江宾馆疾驰而去。
后视镜里,张妈紧紧攥着那张旧照片,浑身都在轻微颤抖。
陈扬握着方向盘,目光盯着前方延伸的道路。
这栋民国老宅,他势在必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