滨江路的夜风夹杂着十三香和啤酒的混合气味,喧嚣声如同沸腾的开水,直冲云霄。
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,车门打开,一只穿着黑色半跟皮鞋的脚试探性地落地,避开了一滩不知是油渍还是啤酒的深色液体。
苏母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列宁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臂弯里挎着个皮包,站在人声鼎沸的陈记夜宵门口。她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,眉头瞬间锁紧,形成一个“川”字。
眼前是光着膀子划拳的汉子,满地红彤彤的虾壳,还有在那烟熏火燎中穿梭的服务员。
“妈,这边。”
苏小雅从人群里挤出来,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,身上的职业装后背湿了一块。她伸手去接母亲的包。
苏母身子微微一侧,避开了女儿的手,目光落在苏小雅沾了油污的袖口上,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气音。
“这就是你们生意?”
陈扬快步走来,手里拿着一瓶刚开好的矿泉水,递过去。
“妈,路上辛苦了。里面留了包间,稍微安静点。”
苏母接过水,没喝,只是用手绢捂住口鼻,跟着陈扬往里走。每走一步,她都要低头看一眼地面,生怕鞋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包间虽然隔绝了大部分噪音,但外面的猜拳声还是顺着门缝往里钻。
陈大福早就坐在里面,双手放在膝盖上,背挺得笔直,像个等待检阅的小学生。见亲家母进来,他慌忙站起,局促地搓了搓手,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烟熏黄牙,却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。
“亲家母,坐,快坐。”
苏母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,从包里掏出一张湿纸巾,仔仔细细地把椅子擦了两遍,这才坐下。
菜很快上来。极品小龙虾,红亮诱人。
陈扬戴上手套,剥了一只最肥的,放到苏母碗里。
“妈,尝尝,这是咱们自家基地养的,干净。”
苏母看着碗里那只张牙舞爪的东西,筷子动都没动。
“小雅,你以前在丝厂坐办公室,那是拿笔杆子的手。”苏母没看陈扬,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女儿,“现在天天跟这些油腻腻的东西打交道,还要去前台收钱,像什么话?”
苏小雅剥虾的手顿了一下,笑容有些僵硬。
“妈,这有什么。现在是市场经济,劳动不分贵贱,再说了,这店一个月流水几十万……”
“钱钱钱,你就知道钱。”苏母打断女儿,语气严厉,“你爸是老党员,我是退休干部。咱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,但也讲究个体面。你看看外面那些人,吆五喝六的,还有那光膀子的,成何体统?”
陈大福脸上的笑挂不住了,默默低下头,端起茶杯挡住脸。
苏母转过头,视线终于落在陈扬身上。
“陈扬,我知道你脑子活,能赚钱。但这毕竟是个大排档。以后陈安长大了,老师问他爸爸妈妈是干什么的,难道让他说是卖夜宵的?”
空气仿佛凝固。
陈扬放下手里的虾壳,摘下手套。他没有反驳,也没有生气。
苏母的话虽然刺耳,却像一根针,扎破了陈扬心中那层隐秘的窗户纸。
确实,陈记现在是赚钱机器,但在主流社会眼中,依然是个难登大雅之堂的草台班子。
“妈说得对。”陈扬拿起茶壶,给苏母续满茶水,动作稳健,“环境是差了点。今晚咱们不在这吃了,我带您去个清净地方。”
苏母愣了一下,没想到陈扬这么顺从。
半小时后。
市中心的一家名为“蓝堡”的西餐厅。
这里铺着厚厚的地毯,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,服务员穿着笔挺的马甲,说话轻声细语。
苏母坐在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前,看着周围衣着光鲜的食客,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。
陈扬熟练地点了牛排、红酒,还给陈大福点了一份罗宋汤。
“这地方不错。”苏母环顾四周,脸上露出了进城后的第一个笑容,她拿起高脚杯晃了晃,“做餐饮,就该做成这样。这才叫档次,才叫文化。”
陈扬切着盘子里的牛排。其实这牛肉肉质一般,甚至有点柴,酱汁也是勾兑的,远不如陈记的一盘龙虾来得实在。
但看着岳母那陶醉的神情,陈扬明白了一个道理。
人们吃的不仅仅是味道,更是身份和标签。
陈大福拿着刀叉,笨拙地切着肉,金属摩擦盘子发出刺耳的“吱吱”声。周围几桌客人投来异样的目光。
苏母皱了皱眉,正要开口。
陈扬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切好的一盘肉换给了父亲,然后抬头看向苏母。
“妈,您觉得这样的店,我能不能开?”
苏母放下酒杯,用餐巾印了印嘴角。
“这可不是有钱就能开的。这种店讲究底蕴,要有人脉,要有格调。你那夜宵摊那一套,在这里行不通。”
陈扬笑了笑,没接话,只是举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红酒微涩,入喉回甘。
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。苏母觉得女婿虽然出身一般,但至少肯上进,懂规矩,对陈扬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。
送完岳母和父亲回家,陈扬拉着苏小雅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下。
夜色深沉,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陈扬,你也别往心里去。妈那个人就是好面子,老思想。”苏小雅握住丈夫的手,有些歉疚。
陈扬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在指间转了两圈,没点。
“不,妈这次真的点醒我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那家西餐厅的方向,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温和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锋利。
“咱们现在的生意,确实只是赚快钱。要想真正站住脚,让人看得起,光有钱不够。”
陈扬把烟夹在耳朵上,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“小雅,咱们该升级了。”
“升级?”苏小雅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,“把店装修一下?”
“不。”陈扬摇摇头,“我要开一家让全城的达官显贵都以能进去吃饭为荣的店。比蓝堡更高级,比国营饭店更体面。”
苏小雅看着丈夫,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
那个眼神她见过。
在安溪镇决定卖小龙虾的时候,在决定搞稻虾养殖的时候,陈扬都是这个眼神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扬望着远处市中心那片影影绰绰的灯火。
“先找个配得上这个野心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