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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230章 偶遇贵人
    金江宾馆行政套房的小厨房里,陈扬将带来的布包一层层解开。

    里面没有名贵的鲍参翅肚,只有几样再寻常不过的东西:一小坛褐色芽菜,一瓶暗红发亮的红油,一包花椒面,还有一团醒好的面剂子。

    林婉如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手里拿着本线装书,心思却不在书上。鼻梁上的老花镜滑下来半截,她也没扶,只是偶尔朝厨房方向瞥一眼,嘴角挂着淡淡的嘲弄。

    现在的年轻人,大概连什么是真正的川味都搞不清楚。满大街都是红彤彤的一片,除了辣还是辣,简直是味觉的灾难。

    “陈先生,厨房油烟机功率不大,别把报警器弄响了。”林婉如翻了一页书,声音懒洋洋的。

    陈扬没应声,只是拧开煤气灶。蓝色火焰舔舐着锅底,他往锅里倒了一点菜籽油。这油是他特意从乡下榨油坊弄来的,熟透后有一股特殊的焦香。

    油温七成热,肉末下锅。

    “刺啦”一声轻响,紧接着是快速翻炒的锅铲声。肉末被炒得干酥吐油,陈扬抓了一把碎米芽菜撒进去。

    这股味道很霸道。不是那种呛人的辣味,而是一种沉淀了岁月的咸鲜发酵气息。

    客厅里,林婉如翻书的手指僵住了。

    她鼻翼动了动,猛地抬起头。这味道……太熟悉了,像是一把钥匙,瞬间捅开了记忆深处那扇生锈的大门。

    那是民国二十七年的成都,少城里的公馆,后厨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胖厨子,还有放学回家路上,那个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叙府芽菜?”张妈站在厨房门口,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,“还是三年陈的老坛子?”

    陈扬手里动作不停,将煮好的面条捞入碗中。面条极细,不是机器压出来的,而是手工擀制,微微泛黄。

    这一碗面分量极少,统共不过两三口。这是担担面的规矩——它是席间点心,不是用来填饱肚子的主食,讲究个“一口香”。

    陈扬将炒好的肉臊铺在面上,淋上一勺红油,撒上葱花和少许花生碎,最后捏了一小撮花椒面。

    没有汤。正宗的担担面,从来都是干拌。

    陈扬端着托盘走出厨房,将那只不起眼的粗瓷碗轻轻放在林婉如面前。

    “林老太太,请慢用。”

    林婉如放下书,摘掉眼镜。她看着碗里那红亮的一汪油,还有那扑鼻而来的复合香气,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多少年了?

    在美国唐人街,那些所谓的“正宗川菜馆”,端上来的担担面全是汤汤水水,甚至还加芝麻酱,简直是对这道小吃的亵渎。

    她颤抖着拿起筷子,没有急着吃,而是先将面条挑起拌匀。面条裹满了红油和臊子,每一根都透着油润的光泽。

    第一口入口。

    麻、辣、鲜、香、酸,五味在舌尖炸开。面条劲道弹牙,芽菜的脆爽和肉臊的酥香完美融合,尤其是那股子恰到好处的醋味,瞬间解腻提鲜。

    林婉如嚼了两下,突然停住了。

    两行清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,滴在桌布上,晕开一朵深色的花。

    苏小雅吓了一跳,刚想上前递纸巾,被陈扬拦住。

    林婉如闭上眼,任由泪水流淌。这一刻,她不再是那个挑剔刻薄的归国华侨,也不是那个身价不菲的富婆,只是一个离家六十载、终于找到回家的路的游子。

    “我想起我父亲了。”林婉如声音哽咽,放下筷子,那碗面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,连碗底的调料都被刮得一干二净,“那时候静园还在,父亲最爱叫那个挑担子的王二麻子进院来煮面。那时候我才八岁,总嫌辣,一边喝水一边还要吃。”

    张妈在一旁抹着眼泪:“小姐,那时候您还总是偷着把肉臊子挑给大少爷吃呢。”

    林婉如破涕为笑,接过苏小雅递来的手帕擦了擦脸,看向陈扬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
    不再是审视,而是敬重。

    “年轻人,这手艺,哪学的?”

    “跟我师父贺一刀学的,他是川菜大师。”陈扬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回答,“不过这芽菜是我自己腌的,红油也是按古法熬的。现在的调料厂为了产量,早就不用这种笨办法了。”

    林婉如点点头,感慨万千:“笨办法好啊。这世道太快了,大家都忙着往前跑,没人愿意回头看看。你能守住这口老味道,不容易。”

    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繁华却陌生的城市街道。

    “静园交给你,我不担心了。”林婉如转过身,目光灼灼,“你能把一碗面做得这么用心,对房子肯定也差不了。”

    苏小雅激动得差点叫出声,手里的公文包被捏得变形。

    “不过,我有个条件。”林婉如竖起一根手指。

    陈扬挺直腰杆:“您说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你在静园复原‘姑姑筵’。”林婉如指了指桌上的空碗,“不是现在外面那种大鱼大肉的宴席,而是当年我们在家里吃的那些精细菜。每道菜都要有讲究,有出处。你能做到吗?”

    姑姑筵,那是民国时期成都文化圈的一种家庭宴席,讲究的是“味在菜中,意在菜外”,吃的是一种情趣和格调。

    这正是陈扬想要的。

    “没问题。”陈扬答应得斩钉截铁,“我不光要复原姑姑筵,还要让静园成为全省甚至全国最高端的川菜文化地标。哪怕是一碟泡菜,我也会让它配得上静园的门楣。”

    林婉如深深看了他一眼,从随身的手包里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,直接拍在茶几上。

    “拿去吧。合同我会让律师跟你签,租期二十年,前三年免租。”

    苏小雅瞪大了眼睛。免租三年?这可是市中心带花园的独栋洋房!这哪里是租房,简直是送钱!

    “林老太太,这……”

    “别推辞。”林婉如摆摆手,神情有些疲惫,却透着释然,“这房子空着也是死物,有了烟火气才能活过来。我也老了,以后回国的机会不多,只要每次回来,能有个地方吃碗这样的面,我就知足了。”

    陈扬郑重地拿起那串钥匙,铜锈冰凉,却沉甸甸地压手。

    “您放心,静园永远为您留着那张桌子。”

    送走林婉如去休息,两人走出酒店大门。

    苏小雅还觉得像在做梦,走路都有些飘。她紧紧攥着陈扬的胳膊,指甲掐进了肉里。

    “陈扬,咱们真的拿下静园了?一分钱没花?”

    陈扬看着手里那串钥匙,回头望向酒店高层那扇窗户。

    “不是没花钱。”陈扬拉开车门,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,“那一碗面里的功夫,比钱值钱。”

    车子发动,朝着文庙街的方向驶去。

    这一次,陈扬不再是那个站在铁门外张望的路人。他是这里的新主人,即将在这座百年老宅里,掀起一场足以改变整个餐饮界格局的风暴。

    “明天找几个工人先把杂草清了。”陈扬握着方向盘,眼神锐利,“还有,给贺师父打个电话,这‘姑姑筵’的菜单,得请老爷子出山把把关。”

    苏小雅掏出小本子,飞快地记录着,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。

    “好嘞,陈老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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