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江宾馆的行政套房内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。
律师推了推金丝边眼镜,将一份厚达二十页的租赁合同平摊在茶几上。钢笔在纸面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苏小雅坐在沙发边缘,双手紧紧抓着那个黑色公文包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盯着合同上那个数字,呼吸都快停滞了。
年租金五万。
这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,还是带花园的独栋洋房,简直就是白捡。要知道,隔壁街那个只有静园一半大的商铺,年租都要八万起步。而且,前三年免租。
林婉如放下手中的青花瓷茶杯,在那份合同末尾签下了名字。字迹娟秀有力,透着股民国大家闺秀的风骨。
“只有一条。”林婉如盖上笔帽,指了指合同附件里的平面图,“一楼东侧那个偏厅,以前是我父亲喝茶的地方。里面的家具摆设,一件都不能动。我回国的时候,那里归我。”
陈扬拿过合同,看都没看其他条款,直接在乙方栏签下大名。
“您放心。”陈扬将合同递给律师盖章,“那个偏厅,我会让人二十四小时恒温恒湿养护,除了打扫卫生的阿姨,谁也不许进。”
林婉如满意地点点头,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,背对着两人。
“去吧。别让静园等太久。”
走出酒店大门,苏小雅腿一软,差点跪在台阶上。她一把抓住陈扬的胳膊,把合同抱在怀里,那架势像是在抱刚出生的亲儿子。
“陈扬,你是给老太太下了蛊吗?”苏小雅翻开合同又看了一遍,生怕上面的数字变了,“这哪是租房子,这是送金矿啊!光是转手租出去,咱们躺着都能吃一辈子!”
陈扬从兜里掏出烟盒,抖出一根叼在嘴里,没点火。
“转租?那是暴殄天物。”陈扬拉开车门,“这房子要是只用来赚钱,林老太太当场就能把合同撕了。走,带你去看看咱们的金矿。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半天时间就传遍了市里的餐饮圈。
聚丰园的老板正要在合同上签字续租那个临街铺面,听到消息手一抖,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大团。几个正准备看陈扬笑话的同行,此刻一个个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。谁也想不通,那个只会做小龙虾的泥腿子,怎么就攀上了归国华侨的高枝,拿下了那栋传说中的鬼屋。
文庙街18号。
生锈的铁门轴承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,两扇沉重的大门缓缓向内敞开。
午后的阳光穿过高大的梧桐树冠,斑驳地洒在满是落叶的甬道上。二虎扛着两把铁锹,赵胖子提着一个工具箱,两人站在门口,谁也没敢迈第一步。
眼前的景象虽然荒凉,杂草丛生,但那栋红砖小洋楼的气场实在太强。精美的石雕门廊,高耸的拱形窗户,还有那即使剥落了油漆依然精致的雕花木檐,无处不透着一股令人屏息的贵气。
赵胖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着泥点的解放鞋,下意识地在门口的水泥地上蹭了蹭。
“乖乖……”赵胖子咽了口唾沫,把工具箱抱在胸口,“扬哥,咱真要在这种地方炒菜?我怎么觉得这儿比县政府大楼还气派呢?”
二虎傻愣愣地点头,把铁锹往身后藏了藏,生怕破坏了这画一般的景致。
陈扬没理会两人的局促,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。脚下的落叶被踩得粉碎,发出脆响。
他走到那座干涸的喷泉池边,伸手摸了摸池壁上那个抱着鱼的天使雕像。石料冰凉粗糙,带着岁月的质感。
“胖子,以后你的厨房就在后面那栋附楼。”陈扬指了指主楼后面的一排平房,“主楼只做包间和茶室,不起明火。”
赵胖子松了口气。让他在这铺着进口柚木地板的主楼里颠勺,他还真怕把油溅到墙上赔不起。
陈扬推开主楼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。
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,夹杂着木头腐朽的气息。大厅里空荡荡的,只有正中央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垂下来,上面挂满了蜘蛛网。
苏小雅跟进来,高跟鞋敲击在拼花木地板上,声音清脆回荡。她环顾四周,眼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。
“这层高得有四米吧?”苏小雅仰着头,“墙裙是酸枝木的,窗框是楠木的……天哪,这要是坏了一块,咱们上哪配去?”
陈扬走到一扇窗前,用力推开。窗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灰尘簌簌落下。
窗外,是一片荒芜的花园,远处隐约能听到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。
“这里以后就叫‘听涛轩’。”
陈扬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看着三人。
“咱们不卖那些乱七八糟的江湖菜。这里只做精品川菜,做宴席,做文化。我要让进这个门的人,自觉地把声音压低,把腰杆挺直。”
赵胖子挠了挠头:“听涛轩?听着跟茶馆似的。扬哥,这名字能招财吗?”
“俗。”陈扬瞥了他一眼,“大俗即大雅。咱们以前赚的是辛苦钱,以后在这里,要赚的是体面钱。”
二虎虽然听不懂什么大俗大雅,但他知道陈扬说的一定是对的。他把铁锹往地上一顿,震起一圈灰尘。
“扬哥,你就说咋干吧!这草是拔了还是烧了?”
陈扬笑了笑,还没开口,苏小雅已经从包里掏出了本子和笔,开始在屋里转圈。
“电线肯定全老化了,得重铺。水管估计也锈死了,得换铜管。这墙皮脱落了,得找专门修古建筑的师傅来补……还有这地板,得打蜡抛光……”
苏小雅一边念叨,一边在本子上记录。越记,眉头皱得越紧。
十分钟后,她合上本子,脸色比刚才在酒店听到免租时还要难看。
“陈扬,你知道把这房子修好得花多少钱吗?”苏小雅把本子递到陈扬面前,手指戳着那个估算出来的总数,“咱们夜宵店半年的利润都不够填这个坑!这哪是房子,这是个吞金兽!”
陈扬扫了一眼那个数字,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“钱不够就去挣。夜宵店那边让二虎盯紧点,实在不行,找银行贷款。”
他走到大厅中央,抬头看着那盏蒙尘的水晶灯。透过灰尘,仿佛能看到它被擦亮后折射出的璀璨光芒。
“小雅,有些东西是无价的。”陈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“等这盏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,整个安溪餐饮界,都得仰着头看我们。”
赵胖子看着陈扬的背影,突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年轻老板,身上有种让人不得不服的魔力。
“行了,别愣着。”陈扬转过身,拍了拍手,“二虎,带人把院子里的草清了,记住,别伤了那棵海棠树的根。胖子,去把后厨清理出来,看看还需要添置什么设备。咱们的时间不多,一个月内,我要让听涛轩挂牌。”
“一个月?!”苏小雅惊呼出声,“光是找修旧如旧的工匠都不止一个月!”
陈扬嘴角勾起一抹弧度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那是别人。在我这儿,只要钱到位,就没有请不到的鬼推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