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溪市餐饮界的黄历上,今天是个大日子。
听涛轩开业。
按照行规,这会儿该是鞭炮齐鸣、锣鼓喧天,最好再请两队舞狮把整条文庙街堵个水泄不通。门口得摆满两排花篮,那个写着“生意兴隆”的红条幅要从二楼垂到地面。
可现在的静园门口,冷清得像个衙门。
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虚掩着,门口既没迎宾小姐,也没红地毯。只有一块巴掌大的紫铜牌子挂在侧墙上,刻着“听涛轩”三个颜体小字,低调得如果不凑近看,还以为是哪户人家的私宅。
苏小雅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藏青色旗袍,站在门厅里来回踱步。高跟鞋踩在柚木地板上,虽然受过兰姨的训练压低了声音,但那频率还是暴露了她的焦躁。
“陈扬,你是真不打算做生意了?”
她停在正在整理衣领的陈扬面前,伸手帮他把长衫的盘扣系好。这件月白色的长衫是找老裁缝定做的,料子是极品的真丝,穿在陈扬身上,竟把那股子二十出头的青涩盖得严严实实,透出一股民国遗少的散淡劲儿。
陈扬低头看着苏小雅那张紧绷的脸,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。
“急什么。咱们卖的是静,不是闹。门口要是响鞭炮,那一院子的鸟都得吓跑,这‘听涛’还听个屁。”
“可这也太冷清了。刚才路过几个人,都以为咱们倒闭了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
陈扬转身走到那个花了大价钱淘来的花梨木茶台前坐下,熟练地温杯、投茶。
“我要的就是这份门槛。敢推开这扇门进来的,才是咱们的客。”
正说着,门口传来了两声轻叩。
兰姨一身暗红色旗袍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领着几位客人走了进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市书法协会的张主席,后面跟着两位省作协的作家,还有那位在这座城市“吃”名远扬的老饕金爷。一共二十人,不多不少,正是陈扬发出去的请柬数。
张主席背着手,进门先没看人,而是抬头看了看房梁上的雕花,又低头瞅了瞅脚下的青砖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张主席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,目光落在正厅中央那张巨大的画案上,上面铺着上好的宣纸,墨已经研好了,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。
陈扬起身迎了上去,双手抱拳,行了个老礼。
“张老,诸位先生,静园蓬荜生辉。”
没有扩音器,没有致辞稿,甚至没有“欢迎光临”。
张主席看着眼前这个长衫青年,眼里闪过一丝诧异。这年头开饭馆的,要么是油头粉面的生意人,要么是满身烟火气的厨子,像陈扬这样把长衫穿得不带一丝戏子气的,少见。
“小陈老板,你这开业不剪彩,把我们这帮老骨头叫来,不会是让我们来喝西北风吧?”金爷摇着那把折扇,半开玩笑地打趣。
“西北风没有,明前龙井倒是有一壶。”
陈扬侧身一引,将众人让到回廊下的茶座。
那里早已摆好了几张红木圆桌,桌上放着的,正是那套刚从景德镇运回来的“影青釉”。
那个苏州请来的评弹艺人坐在假山旁的凉亭里,怀抱琵琶,指尖轻拨。吴侬软语伴着三弦声悠悠飘来,瞬间把这满园的烟火气洗得干干净净。
金爷原本还想挑剔几句,屁股刚沾上椅子,目光就被面前的茶盏吸住了。
那一抹雨过天青的釉色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杯壁薄如蝉翼,透过茶汤能看到杯底那几笔寥寥勾勒的残荷。
“这杯子……”金爷伸手端起,小心翼翼,生怕捏碎了,“好东西!这是景德镇吴老鬼的手笔?”
陈扬微微一笑,提起紫砂壶,凤凰三点头,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,茶香瞬间激荡开来。
“金爷好眼力。吴老封窑前的最后几窑货,我磨了半个月才求来的。”
金爷抿了一口茶,闭上眼回味了片刻,再睁开眼时,那股子挑剔劲儿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知音的舒坦。
“茶好,器好,曲也好。这饭还没吃,味道已经先到了三分。”
张主席则被墙上挂的一幅字吸引了。那是陈扬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清代残卷,虽然不是名家,但这装裱的功夫极见底蕴。
“小陈,这字挂的位置讲究啊。”张主席指了指那幅字,“正对园中的那株老梅,虚实相生。”
陈扬走过去,站在张主席身侧。
“张老谬赞。其实晚辈不懂字,只觉得这园子太静,需要点墨香压一压。可惜一直求不到好字,只能先挂这幅充数。”
这话递得恰到好处。
张主席哈哈一笑,被挠到了痒处。文人嘛,最怕俗,最爱雅,更爱被人捧着雅。
“既然觉得这幅字压不住,那老头子我就献个丑?”
早已准备好的苏小雅立刻递上狼毫笔。
张主席挽起袖子,饱蘸浓墨,在宣纸上笔走龙吟。
“知味拢香。”
四个大字力透纸背,苍劲古朴。
落下最后一笔,张主席把笔往笔山上一搁,满脸红光。
“好字!”周围一片叫好声。这可不是恭维,在这等氛围下,连不懂字的人都觉得这四个字里透着股子仙气。
苏小雅在一旁看着,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。她不懂书法,但她懂这幅字的价值。有了这幅字,以后市里的文化圈子,听涛轩算是拿到入场券了。
……
墙外,文庙街。
一辆黑色桑塔纳缓缓驶过。后座上,曾经聚丰园的老板、如今在郊区开了家农家乐的老赵,降下车窗往静园门口瞅了一眼。
“呸。”
老赵吐掉嘴里的瓜子皮,满脸不屑。
“大白天的关着门,连个鞭炮都舍不得放。这姓陈的小子也就是个穷命,搞什么洋房私房菜,我看撑不过三个月就得关门大吉。”
司机跟着附和:“就是,吃饭那是图热闹,谁乐意去那种阴森森的地方。”
车窗升起,桑塔纳喷出一股黑烟,扬长而去。
……
墙内,雅集已近尾声。
虽然没有正式开席,但陈扬让后厨端上了早已准备好的伴手礼。
红木雕花的小盒子里,装着两枚云腿月饼,还有一罐特制的茶叶。
这不是普通的月饼。饼皮是赵胖子按陈扬的要求,用猪油起酥,叠了足足三十六层。里面的火腿是陈扬托人从宣威老家收来的三年陈腿,切成绿豆大小的丁,拌上土蜂蜜和桂花糖。
金爷拿起一块,轻轻一掰。
酥皮扑簌簌落下,露出了里面玫瑰红色的馅料。一股浓郁的咸甜香气霸道地钻进鼻孔。
“这……”
金爷咬了一小口,眼睛瞬间瞪圆了。
那种咸与甜的完美平衡,火腿的陈香与蜂蜜的清甜在舌尖上打架,最后化作一种让人欲罢不能的醇厚。
“小陈老板,这月饼,卖吗?”金爷顾不上擦嘴角的酥皮。
“不卖。”陈扬笑着摇头,“这是送给各位先生尝鲜的。听涛轩的规矩,好东西只留给懂的人。”
金爷愣了一下,随即竖起大拇指。
“高。实在是高。”
这哪是月饼,这是钩子。这一口下去,以后想吃这一口,除了来听涛轩,别无分号。
送走这批贵客,天色已近黄昏。
苏小雅靠在门框上,揉着笑僵了的脸颊,看着空荡荡的茶桌。
“陈扬,咱们今天光喝茶了,一分钱没进账,还搭进去二十份伴手礼和好几斤明前龙井。”
陈扬正在小心地收起张主席那幅墨宝,闻言头也没抬。
“把这幅字裱起来,挂在主厅正中间。另外,通知后厨,备料。”
“备什么料?明天又不一定有人……”
话音未落,大厅里的电话骤然响起。
那是专门装的预约专线,号码还没对外公布,只印在那二十张请柬上。
苏小雅吓了一跳,赶紧跑过去接起。
“您好,听涛轩……对,是……啊?市府办?……好的,好的!没问题!”
放下电话,苏小雅转过身,脸色潮红,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陈扬……刚才那是市长秘书打来的。说是三天后有个外宾接待,要定晚宴。点名要咱们这儿最拿手的菜,预算……上不封顶。”
陈扬将那幅字卷好,轻轻放在画案上。
窗外,夕阳正好洒在静园的紫竹林上,金光点点。
他走到苏小雅面前,帮她理了理有些乱的鬓角。
“通知赵胖子,把那把藏起来的开水白菜刀磨快点。三天后,咱们要给安溪人上一课,什么叫真正的吃饭。”
“对了,”陈扬走到门口,回头补了一句,“把那个‘今日客满’的牌子挂出去。虽然咱们一桌都没卖,但气势不能输。”
苏小雅看着那个背影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这哪是做生意,这分明是在钓鱼。而这条鱼,已经咬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