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厨里没有剁肉的笃笃声,只有一种沉闷而富有韵律的“砰砰”声。
陈扬手里握着那把特制的厚背刀,刀刃朝上,刀背朝下,正一下下砸在案板上那块鲜红的猪肝上。
这不是切,是捶。
赵胖子抱着胳膊站在旁边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做了二十年厨子,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毁食材的搞法。好好的极品粉肝,不切片爆炒,非要砸成泥。
“这一块肝,去筋去膜就花半小时,现在又捶了二十分钟。”赵胖子把手里的茶缸往灶台上一顿。“扬哥,这玩意儿费工费时,要是做出来客人不认账,咱们这就叫瞎折腾。”
陈扬没停手,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滴落在地板上。
“普通的猪肝是下水,捶成茸,滤了渣,那就是云彩。”
他手腕一抖,刀背将砸得稀烂的肝泥刮起,扔进旁边铺着细纱布的盆里。
这一步叫“取浆”。
纱布收紧,暗红色的肝汁顺着网眼渗出,留下一坨白色的筋膜残渣。陈扬只要那汁,不要那肉。
滤出来的肝浆红得刺眼,陈扬往里加了姜葱水去腥,又打入蛋清调和。原本血红的浆液慢慢变成了粉嫩的颜色,质地浓稠得像刚调好的油漆。
“看好了。”
陈扬端起盆,倒入抹了油的小模具里,每个模具只倒七分满。
接下来是蒸。这是鬼门关。
火大,肝膏起蜂窝,口感像嚼木渣;火小,不成形,入汤即散,成了一锅浑水。
陈扬没用定时器,他甚至没看表。他站在蒸箱前,手掌虚按在不锈钢门板上,全凭那股子透出来的热气判断火候。
……
前厅,静园主厅。
几辆挂着政府牌照的奥迪悄无声息地停在门口。市长陪着两位金发碧眼的客人下了车,后面跟着翻译和秘书。
没有迎宾小姐的高声喊叫,只有两扇黑漆木门缓缓打开。
兰姨一身暗红旗袍,双手交叠在小腹,微微欠身,动作幅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“几位,请。”
一行人走进主厅,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外宾瞬间安静下来。
柚木地板上映着窗外的竹影,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檀香。那套影青釉的餐具已经摆在桌上,在灯光下泛着玉一样的润泽。
市长原本有些提着的心放了下来。他之前担心私房菜馆太土气,上不得台面,现在看这架势,比省宾馆还讲究。
“VeryChiese,veryelegat.”其中一位外宾摸了摸面前如冰似玉的骨碟,赞叹了一句。
冷菜上得很简单。几碟精致的卤味,摆盘留白极多,像画一样。
但这只是序曲。
后厨里,陈扬猛地拉开蒸箱门。
一股白汽涌出。
他迅速端出托盘。模具里的肝膏已经凝固,表面光滑如镜,轻轻一晃,颤巍巍的,像刚剥壳的鸡蛋,又像少女的皮肤。
“成了。”赵胖子凑过来一看,忍不住吸了口凉气。
这哪里还是那个腥臊的猪肝?
陈扬没时间得意,他拿起一把镊子,小心翼翼地将肝膏脱模,滑入早已备好的汤盅里。
汤盅里装的不是白水,而是“清汤”。
老母鸡、老鸭、火腿、排骨熬了八个小时,再用红肉糜和白肉糜分别“扫”两遍,吸走所有油脂和杂质。
汤色清澈见底,呈淡淡的茶色,却蕴含着几十斤肉的精华。
最后,陈扬在肝膏上点缀了一片洁白的竹荪,又放了一颗碧绿的菜心。
红的肝膏煮熟后变成了淡褐色,配上白竹荪、绿菜心,在影青釉的汤盅里荡漾,宛如水中芙蓉。
“上菜。”
……
服务员托着托盘,脚下生风却平稳异常。
汤盅放在了每位客人的面前。
揭开盖子,热气腾腾。
市长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清汤寡水。
这和他印象中红油赤酱的川菜完全不同,也和那些堆满鲍参翅肚的“硬菜”不一样。这就是一碗清汤,中间飘着一块褐色的……豆腐?
两位外宾也有些迟疑。在他们的认知里,中国菜要么是宫保鸡丁那种酸甜辣,要么是烤鸭那种油亮酥脆。这碗汤,看着太“素”了。
“竹荪肝膏汤,请慢用。”服务员轻声介绍,随即退到阴影处。
市长拿起勺子,为了不冷场,率先舀了一勺。
勺子刚入口,他的眉毛就跳了一下。
鲜。
不是味精那种直冲天灵盖的鲜,而是一种醇厚、绵长、层层递进的鲜味。鸡的香、鸭的厚、火腿的陈,完美融合在那看似白水的汤里。
他又舀起那块“豆腐”,送入口中。
没有咀嚼的过程。
那东西在舌尖上一抿就化了。
没有一丝猪肝的腥气,只有一种极其细腻、滑嫩的口感,紧接着是浓郁的肉香在口腔里炸开。
“这是……猪肝?”市长忍不住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兰姨。
“是的,取其精华,去其糟粕。”兰姨微微颔首,“陈师傅用了三个小时,只为了这一口‘化渣’。”
那个外宾此时已经喝完了最后一口汤,甚至不顾礼仪地用面包擦了擦碗底。
“Ubelievable.”翻译在旁边有些激动地翻译道,“史密斯先生说,他吃过鹅肝,吃过酱肝,但从来没想过肝脏可以做成布丁一样的口感。这是魔术。”
市长放下勺子,看着碗底那几笔手绘的残荷,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。
这道菜,稳了。
这一顿饭,吃得极其安静。
没有推杯换盏的喧哗,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瓷器的轻响。
最后结账,苏小雅把账单递给秘书。
人均三百。
秘书看都没看一眼,直接签字。临走时,市长特意绕到后厨门口。
陈扬正解下围裙,手里拿着那把厚背刀在擦拭。
“小陈,”市长站在门口,没进来,只是点了点头,“这道菜,给咱们安溪长脸了。以后有重要接待,我就定你这儿。”
车队离开。
赵胖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拿起陈扬刚才用剩的半碗肝膏汤,一口闷了。
“真他娘的邪门。”赵胖子咂吧着嘴,“我做了半辈子川菜,今天才知道,原来川菜的祖宗长这样。”
陈扬把刀插回刀架,看着窗外文庙街昏黄的路灯。
“川菜不光是麻辣,那只是皮相。”陈扬点了根烟,“大味必淡,这才是魂。”
当晚,听涛轩的电话被打爆了。
那个外宾随口的一句夸赞,经过秘书和司机的嘴,在市里的圈子里传得神乎其神。
“听说没?听涛轩把猪肝做成了豆腐,连老外都吃哭了!”
“别扯了,那叫肝膏汤!以前皇上才吃的!”
流言越传越离谱,但核心只有一个:想吃这道菜,得排队,还得有面子。
苏小雅看着预约本上密密麻麻的名字,手心都在冒汗。
“陈扬,明天有人专程从省城开车过来,点名要喝这碗汤。”
陈扬吐出一口烟圈,神色平静。
“告诉他们,每天限量十份。这道菜费手,做多了,手抖,味就不对了。”
饥饿营销?不,这是他对品质最后的底线。
但他没想到,这道“免死金牌”刚刚挂起,一场针对食材的暗战,已经悄悄拉开了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