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涛轩的后厨里，一筐刚运来的备长炭正在炉膛里噼啪作响。

    陈扬站在案台前，手里拿着一把小毛刷，正对着空气比划。今晚的主角是那位来自日本神户财团的佐藤会长，对方是个出了名的挑剔老头，点名要吃“炭烤松茸”。

    这道菜没法用任何调料遮掩。松茸必须是香格里拉海拔3500米以上的头茬货，伞盖不能开，长度要控制在7到9厘米，虫眼更是大忌。

    只要有一点瑕疵，炭火一烘，那个土腥味和霉味能把客人的鼻子熏歪。

    办公室的电话铃声炸响，打破了这份宁静。

    苏小雅接起电话，听筒还没贴到耳朵上，那边就传来了供应商老马带着哭腔的吼声。

    “陈老板在不在？出事了！货在昆明机场被人截了！”

    苏小雅脸色瞬间煞白，捂住话筒看向陈扬。

    陈扬放下毛刷，大步走过去接过电话。

    “老马，慢慢说。货不是已经进货运仓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是进了！但刚才我不放心，去核对单号，结果货运站的人说货被提走了！”老马在那头急得跺脚，“有一帮人直接在机场截胡，出了双倍价钱，连带着我给你们留的那五斤顶级货，全被扫空了！”

    “谁干的？”陈扬声音沉得像水。

    “听说是省城‘锦园’的人。他们放了话，说安溪这种乡下地方，配不上这么好的松茸。”

    陈扬挂断电话，指节在桌面上叩出沉闷的声响。

    锦园。省城的老牌餐饮巨头。这是收到风声，知道听涛轩要接待外宾，特意来下绊子。

    苏小雅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下午一点。

    距离晚宴开始还有不到六个小时。

    “我去市里的农贸市场看看，或者找找其他饭店有没有存货。”苏小雅抓起车钥匙就要往外冲。

    “没用。”陈扬叫住她，“市面上流通的都是统货，那种开了伞、甚至用保鲜剂泡过的东西，骗骗外行还行。佐藤那种吃了一辈子松茸的人，一眼就能看穿。”

    “那怎么办？菜单已经报上去了，招商局那边也确认了。”苏小雅急得在原地转圈，“要不换菜？换成葱烧海参？或者干脆上鲍鱼，反正咱们库房里有干货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。”

    陈扬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，没点，只是在手指间转动。

    “菜单就是军令状。临时换菜，说明我们备货能力不行，或者食材把控出了问题。佐藤这次来是考察投资环境的，连顿饭都安排不明白，他会怎么看安溪的供应链？”

    “可现在没有松茸就是没有！难道给客人烤空气？”苏小雅把账本往桌上一摔，平日里的冷静荡然无存。

    这是死局。

    用次品，砸招牌；换菜，丢面子。锦园这招釜底抽薪，够狠。

    陈扬把烟叼在嘴里，狠狠吸了一口没点燃的空气。

    “只要货还在云南，就有办法。”

    他拿起电话，翻开通讯录，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：金大牙。

    这位曾经的煤老板，如今转型搞物流，路子野，朋友多。

    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，背景音里全是哗啦啦的麻将声。

    “哟，陈老弟，今儿怎么有空找哥哥？三缺一？”金大牙的大嗓门震得听筒嗡嗡响。

    “金哥，救命的事。”陈扬没废话，“我在香格里拉有一批货，必须在今晚六点前送到安溪。常规航班赶不上了。”

    麻将声停了。

    “六点？现在都一点半了。最近的一班飞省城的航班是下午四点起飞，落地都五点半了，再从省城开车回安溪，最快也要两个小时。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
    金大牙在那头咂摸了一下嘴，“老弟，不是哥哥不帮你，这时间就是神仙也难办啊。”

    陈扬盯着窗外被风吹得乱晃的竹子。

    “金哥，既然航班不行，那有没有别的飞法？我知道你在云南那边朋友多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“你小子……是想玩大的？”金大牙语气变了，“我有個做矿产生意的朋友，刚提了一架‘空中国王’，就在丽江玩呢。但这代价……”

    “多少钱？”

    “这不是钱的事儿，人家不缺钱。不过这哥们儿是个吃货，上次我给他带的那个云腿月饼，他惦记好久了。”

    “以后他来听涛轩，终身免单。这次的费用，我出双倍。”

    “爽快！”金大牙哈哈大笑，“不过那飞机飞一趟油钱加上航线申请，少说得这个数。”

    金大牙报了一个让苏小雅差点晕过去的数字。五万。

    这年头，五万块能在安溪买半套房。

    就为了几斤蘑菇？

    苏小雅冲过来按住电话，拼命摇头。这已经不是做生意了，这是烧钱，是发疯。

    陈扬轻轻拨开苏小雅的手，对着话筒字字清晰。

    “金哥，帮我联系。只要能在六点前把货送到，钱我现在就让人给你送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得嘞！你就瞧好吧，我这就让他申请航线，直飞咱们市郊那个通用机场！”

    挂断电话，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苏小雅瘫坐在椅子上，看着陈扬像看着一个陌生人。

    “五万块……那桌饭一共才多少预算？陈扬，你是不是疯了？为了个面子，至于吗？”

    陈扬走到案台前，重新拿起那把小毛刷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面子，是里子。”

    他低头检查着备长炭的纹路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    “锦园想看我们笑话，想让安溪在日本人面前露怯。这五万块花出去，买的不光是松茸，还有听涛轩以后在安溪餐饮界说一不二的地位。”

    “再说了，”陈扬抬起头，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弧度，“这笔账，早晚会让锦园连本带利吐出来。”

    苏小雅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也没说。她看着陈扬的背影，突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赌徒气质。

    只是这次的赌注，大得吓人。

    陈扬转身看向一直站在门口没敢出声的二虎。

    “二虎，去把车开出来，加满油。去市郊机场等着。只要飞机落地，不管红灯绿灯，给我把货抢回来。”

    二虎把胸脯拍得震天响，转身就跑。

    陈扬看了看表。

    如果是私人飞机直飞，不用在那边排队安检、不用等行李转盘，时间刚好够。

    但前提是，一切顺利。

    他拿起对讲机，按下了通话键。

    “前厅注意，把客人的到店时间尽量往后拖延半小时。就说……我在准备一道特殊的欢迎茶，需要醒茶。”

    一场关于速度与尊严的豪赌，正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