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庙街的落叶扫了又落,听涛轩的那扇黑漆大门依旧半掩着。
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门庭冷落,相反,这扇门如今成了安溪市最难进的一道坎。
苏小雅坐在账房里,手边的电话响个不停。她没有立刻接起,而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,等铃声响过三声,才不紧不慢地拿起听筒。
“王总,实在抱歉。这周的位子全满了。”
电话那头显然在攀交情,声音急切。
苏小雅翻着面前那本厚厚的预约簿,笔尖在密密麻麻的排期上划过。
“加桌?这真不行。陈师傅的规矩您也知道,一天就三桌,多一桌他也做不出来。要是硬加,那是砸招牌,也是对您的客人不负责任。”
挂断电话,苏小雅长出了一口气。
曾几何时,她在丝厂为了几百块的报销单都要看科长脸色。如今,手里握着这本预约簿,就连市里几家大银行的行长都要跟她客客气气地说话。
这就是稀缺的力量。
陈扬定的规矩很死:不翻台,不加座,不点菜。
这种近乎霸道的“三不”原则,放在别处是找死,放在听涛轩,却成了身份的象征。能在这里订到一张桌子,本身就意味着你在安溪这块地界上,有头有脸。
傍晚六点,第一拨客人准时登门。
领头的是建行的李行长,身后跟着几位省里来的重要客户。李行长平日里也是个讲究排场的人,但在跨进静园门槛的那一刻,他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。
兰姨站在玄关处,双手交叠,微微欠身。
“李行长,您的客人到了。陈先生特意交代,今晚的菜单以清淡养生为主,避开了海鲜,换成了山珍。”
李行长一愣。他并没有提前告知客人的忌口,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这几位领导最近肠胃不太好。
“有心了。”
李行长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客人,腰杆挺得更直了些。这种被人捧在手心里、想在前面的服务,让他面子十足。
落座后,并没有菜单递上来。
桌上只摆着一张红笺,上面用小楷写着今晚的菜名:开水白菜、鸡豆花、干烧岩鲤……
这种“开盲盒”式的用餐体验,让几位见惯了鲍参翅肚的客人颇感新奇。
“没有菜单,就不怕我们付不起账?”一位客人打趣道。
兰姨正提着紫砂壶斟茶,水线拉得细长,落入杯中不溅一滴。
“陈师傅做菜,讲究因人而异。几位贵客临门,若是拿张菜单让大家费神点菜,反倒是我们的失职。今晚这桌,名为‘洗尘’,请各位慢用。”
话音刚落,第一道凉菜上桌。
既不谈钱,也不谈菜色贵贱,只谈意境。这种格调,瞬间把档次拉开。
李行长看着客人满意的神色,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。在这里请客,要的就是这份“独一份”的体面。
正吃着,门厅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。
一个脖子上挂着手指粗金链子的光头男人,带着四个彪形大汉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。
“服务员!给老子腾个包间!钱不是问题!”
光头男人正是最近靠煤矿发家的暴发户牛总,嗓门大得震落了博古架上的一层灰。
大厅里正在用餐的几桌客人皱起了眉。
兰姨放下手中的茶壶,快步走到门厅,挡在了牛总面前。她比那四个保镖矮了一个头,气场却丝毫未减。
“这位先生,听涛轩实行预约制,今晚客满,请回。”
“满个屁!我看那偏厅不是空着吗?”牛总指着那个专门留给林老太喝茶的茶室,“把那儿给我开了!”
身后的保镖就要往里硬闯。
二虎带着两个保安从侧门闪出,虽然没动手,但那如铁塔般的身躯往那一站,压迫感十足。
兰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那是私人茶室,不对外开放。另外,静园是百年老宅,地板娇贵,受不住这么多人踩踏。您的这几位随从,请在门外等候。”
“你敢拦我?”牛总脸涨成了猪肝色,“信不信老子把这店买下来?”
“牛总好大的威风。”
主厅里,李行长端着酒杯走了出来,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牛总一见李行长,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像被泼了盆冷水。他的贷款还在建行压着审批呢。
“哟,李行长也在……”牛总立刻换了一副笑脸,腰弯了下去。
“这里是吃饭的地方,不是菜市场。”李行长淡淡地丢下一句,转身回了座位。
牛总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,狠狠瞪了保镖一眼:“都给老子滚出去等着!”
这一幕被在场的其他食客看在眼里。
连暴发户都得在这里守规矩,听涛轩的门槛,算是彻底立住了。
后厨办公室里,陈扬正在看苏小雅整理的报表。
这一个月的流水,惊人。
一桌饭的净利润,抵得上夜宵店忙活三个通宵。高端餐饮的暴利属性,在这一刻展露无遗。
苏小雅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,那是她自学的客户管理系统(CRM)雏形。
“下周三是刘局长的结婚纪念日,我让人准备了一束百合花和一张手写的贺卡。”苏小雅一边记一边说,“还有,赵总的女儿喜欢吃甜食,我让赵胖子试着做了道红糖糍粑,下次送一份。”
陈扬合上报表,赞许地点了点头。
“这就对了。我们要赚的不是菜钱,是人情钱。只要把这帮人的胃和心抓住了,听涛轩就是安溪的消息中心和资源中心。”
市面上也出现了几家模仿者。
有人学着搞园林装修,有人学着搞高价菜单。
结果要么是画虎不成反类犬,装修得像灵堂;要么是菜品撑不起价格,被食客骂得关门大吉。
他们学到了皮毛,却学不到陈扬脑子里的那些功夫菜,更学不到兰姨调教出来的顶级服务。
“不过,最近有个麻烦。”苏小雅合上本子,神色有些凝重,“日本的一位财团会长要来安溪考察,市招商局点名要定咱们这儿。对方指名要吃‘松茸’。”
“松茸?”陈扬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这个季节,正是松茸上市的时候,但顶级的香格里拉松茸,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。
“我已经联系了云南那边的供应商,订了五斤最好的货,明天空运过来。”苏小雅有些担忧,“但我听说,省城有家竞争对手也在盯着这批货,最近市面上顶级食材抢得很凶。”
陈扬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紫竹林在夜色中影影绰绰。
树大招风。听涛轩风头太盛,必然会动了别人的奶酪。
“盯紧物流信息。”陈扬回头,语气平稳,“这场宴请关系到市里的招商引资,也是听涛轩能不能冲出安溪、名扬全省的关键一战。绝不能出岔子。”
苏小雅点了点头,转身去打电话确认航班。
陈扬看着窗外,心里却隐隐有一丝不安。商业竞争,从来都是无所不用其极。
那批松茸,恐怕没那么容易上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