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，大学城西门。

    这里是一片刚开发不久的荒地，几栋灰扑扑的宿舍楼孤零零地立着，周围杂草丛生。只有一条名为“文苑路”的街道勉强铺了水泥，两旁的店铺大多挂着“旺铺招租”的牌子。

    “扬哥，这地儿是不是太偏了？”

    周凯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，看着门前稀稀拉拉的路人，小腿肚子直转筋。他是刚毕业的大学生，拿着父母凑的几万块钱加盟了陈记，本以为会开在市中心，没成想被陈扬指到了这片“鬼地方”。

    陈扬站在梯子上，正指挥工人调整门口那块巨大的霓虹灯招牌。

    “偏？再过两年，这里就是省城的黄金铺位。”陈扬跳下来，拍掉手上的灰，“现在的年轻人，越是这种还没被商业化的地方，越觉得酷。”

    店铺装修完全颠覆了周凯的认知。没有洁白的瓷砖，没有明亮的吊顶。墙面直接保留了粗糙的水泥原色，管道裸露在外刷成了黑色，桌椅全是做旧的铁艺和厚木板。

    周凯当初看到设计图时差点哭了，以为总部为了省钱让他住毛坯房。

    “这叫工业风。”陈扬指着墙上一幅巨大的手绘涂鸦，“对于那群还在象牙塔里、渴望宣泄荷尔蒙的学生来说，这就叫个性。”

    二虎抱着一箱传单从面包车上跳下来，满头大汗。

    “扬哥，按你说的，周边五所大学的BBS我都找人发帖了，置顶加精。”二虎虽然不懂电脑，但执行力没得说，“还有这传单，每个宿舍楼底下都塞了。”

    那是90年代中后期的互联网蛮荒时代，BBS是大学生的精神高地。

    当天下午，几所大学的论坛里同时炸开了锅。一个名为《震惊！省城惊现废墟风食堂，凭学生证打骨折！》的帖子被顶到了十大热帖之首。

    帖子里没有废话，只有几张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照片：昏暗的灯光、粗犷的水泥墙、红得发亮的麻辣小龙虾，以及最后那行加粗的大字——“凭学生证全场8.8折，啤酒免费畅饮”。

    夜幕降临，文苑路的路灯还没全亮，一阵嘈杂的人声就打破了这里的寂静。

    周凯站在收银台后，正在整理零钱，猛一抬头，手里的硬币哗啦掉了一地。

    门口，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。不是那种路过看热闹的大爷大妈，清一色全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。有的穿着球衣，有的踩着拖鞋，甚至还有几个抱着书本刚下晚自习的。

    “老板，这就是网上说的那个‘陈记’？”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冲在最前面，手里晃着学生证，“真送啤酒？”

    “送！管够！”周凯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嗓子，手忙脚乱地开始点单。

    “一份大份龙虾！加麻加辣！”

    “冷锅串串来五十串！要荤素搭配！”

    “卤鸭头先上五个！”

    不到半小时，两百平米的店面座无虚席。门外的空地上，二虎临时加出来的二十张折叠桌也瞬间被占满。

    重金属摇滚乐混合着小龙虾特有的辛香料味道，在夜空中发酵。这群被食堂大锅饭折磨已久的年轻人，第一次尝到了这种极具侵略性的味觉刺激。

    没有精致的摆盘，不需要斯文的吃相。大家挽起袖子，满手红油，剥虾壳的声音此起彼伏，啤酒瓶碰撞的脆响成了最好的背景音。

    “爽！这才是夜宵！”黄毛男生一口气灌下半瓶啤酒，辣得直吸气，却又忍不住把手伸向下一只龙虾。

    后厨里，操作工们按照标准流程，撕开一包包底料倒入大锅。红油翻滚，香气顺着排风扇轰向街道，像是一个巨大的诱捕器，吸引着更多人加入排队大军。

    晚上九点，危机突现。

    周凯满头大汗地冲到陈扬面前，脸色惨白：“扬哥，完了！备货不够了！底料只剩两箱，小龙虾最多还能撑一小时！”

    按照之前的预估，首日备货量已经是普通店面的三倍，谁能想到这帮大学生的战斗力如此恐怖。

    “现在去市场买根本来不及，而且味道也不对。”周凯急得直跺脚，眼看就要哭出来，“这要是断了供，刚起来的口碑就砸了！”

    陈扬正靠在吧台边抽烟，神色平静地看了一眼手表。

    “慌什么。”他掐灭烟头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，“到了吗？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传来卡车轰鸣的声音：“陈总，刚下高速，离文苑路还有五分钟！”

    陈扬挂断电话，指了指门外：“看着。”

    五分钟后，两道刺眼的大灯刺破了街道尽头的黑暗。一辆印着“陈记冷链”字样的白色厢式货车呼啸而来，一个漂亮的甩尾，稳稳停在路边。

    车门打开，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搬运工跳下车，动作麻利地开始卸货。一箱箱密封好的小龙虾、一桶桶标着生产日期的底料，像流水线一样被送进后厨。

    正在排队的大学生们看到这一幕，不知是谁带头吹了声口哨，紧接着是一阵起哄叫好声。这种正规军般的后勤保障，在这个草莽丛生的餐饮年代，本身就是一种极具说服力的表演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陈记的速度。”陈扬拍了拍已经看傻了的周凯，“记住，做连锁，拼的不是谁菜炒得好，是供应链。”

    这一夜，文苑路彻夜未眠。

    直到凌晨三点，最后一位客人满身酒气地离开，周凯瘫坐在满是虾壳的地上，手指都在颤抖。

    二虎把收银机的钱箱倒在桌上，花花绿绿的钞票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
    “别数了，点钞机都发烫了。”陈扬递给周凯一瓶水，“首日流水，三万八。”

    周凯猛地抬头，眼里的疲惫瞬间被狂喜取代。三万八，这在90年代中期，相当于普通工人十年的工资。

    一个月后。

    省城餐饮界的同行们收到了一份令人咋舌的数据：位于荒凉地段的陈记夜宵大学城店，月营业额突破三十万，净利润高达40%。

    那个曾经因为找不到工作而迷茫的周凯，现在成了省城大学生创业的偶像。他换了一身名牌西装，开着新买的摩托车，在各个大学做宣讲，成了陈记最好的活广告。

    “只要听总部的，傻子都能赚钱！”周凯在讲台上挥舞着手臂，台下的投资人们眼睛发绿。

    陈扬没有出席庆功宴。

    他回到安溪总部的办公室，站在那面巨大的省行政区划图前。

    手里的一枚红色大头针，稳稳地扎在了省城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第一颗钉子扎进去了。”陈扬看着那个红点，目光顺着公路网向四周延伸，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网正在铺开。

    苏小雅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加盟申请表：“省城的电话被打爆了，全是问能不能加盟的。蜀香集团那边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用管他们。”陈扬转身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，“等他们反应过来，我们的红旗已经插满全省了。”

    他拿起笔，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，将省城牢牢圈在其中。

    下一站，全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