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锦江宾馆，旋转餐厅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里俯瞰全城，脚下的车流如织，在这个年代，能坐在这里吃饭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靠在天鹅绒椅背上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。他对面的男人叫赵立行，蜀香集团战略投资部的总监，正慢条斯理地切着一块半生不熟的牛排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立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，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演话剧。他推了推金丝眼镜，目光越过镜片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陈总，这里的牛排是从澳洲空运来的，不尝尝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没动刀叉，端起面前的白水抿了一口。“吃不惯带血丝的，我这人胃口土，还是觉得回锅肉香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赵立行笑了笑，眼神里透着股城里人看乡下亲戚的优越感。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，沿着桌面滑到陈扬面前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直奔主题吧。蜀香集团董事长很欣赏陈记夜宵的发展速度，特别是那种野蛮生长的劲头。我们打算全资收购陈记品牌及其旗下所有直营、加盟体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小雅坐在陈扬身侧，职业本能让她伸手翻开了文件。

    

    看到第三页那个加粗的数字时，她的呼吸猛地一滞。手指紧紧捏住纸张边缘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
    

    五百万。

    

    九十年代中期，安溪县的一套房才几万块。五百万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只要签个字，陈扬立刻就能成为全省排得上号的富豪，下半辈子躺着花都花不完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小雅抬头看向陈扬，嘴唇动了动。作为财务总监，她太清楚陈记现在的家底了。虽然现金流不错，但这五百万相当于把未来十年的利润一次性变现，风险全由对方承担。从财务回报率来看，这是一笔无法拒绝的交易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立行捕捉到了苏小雅的神情变化，身体向后一靠，胜券在握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五百万，现金支付。另外，陈总可以继续担任陈记事业部的总经理，年薪二十万，享受集团高管待遇。这可是很多人奋斗几辈子都摸不到的天花板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没看那个数字，甚至连文件都没翻开。他盯着赵立行那张保养得宜的脸，突然问了一句：“收购之后，陈记的招牌还在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当然。”赵立行回答得很快，“我们会进行品牌升级，纳入蜀香集团的整体战略版图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别说官话。”陈扬打断他，“我的意思是，安溪老店还在吗？二虎、赵胖子这些老员工还在吗？还是说，你们打算把陈记改成‘蜀香小龙虾’，然后把我的底料配方拿走，再把陈记这个牌子扔进垃圾堆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赵立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年轻人，一眼就看穿了资本并购最血腥的本质。

    

    蜀香集团根本不缺一个夜宵牌子，他们缺的是垄断。买下陈记，就是为了消灭这个潜在的威胁，顺便把那套让市场眼红的供应链和配方据为己有。至于品牌？雪藏是唯一的结局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陈总，商业并购讲究的是资源整合。”赵立行收起笑容，语气冷了几分，“有些东西，留着是个念想，卖了才是资本。拿着五百万去享受生活，不好吗？非要守着几个油腻腻的厨房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小雅此时也回过神来。她看着陈扬侧脸那道紧绷的线条，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摇有多可笑。对于陈扬来说，陈记不是一门生意，那是他带着兄弟们一砖一瓦拼出来的命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伸手拿起那份合同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立行以为他要签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支万宝龙钢笔递过去：“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滋啦——”

    

    清脆的裂帛声在安静的高级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双手发力，将那份厚厚的合同撕成两半，叠在一起，再撕。

    

    纸屑纷纷扬扬地洒在赵立行那份昂贵的澳洲牛排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！”赵立行猛地站起来，脸色铁青，“陈扬，你别给脸不要脸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回去告诉你们老板。”陈扬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领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，“陈记是我的孩子。想买我的孩子？让他亲自来跪着谈，我也未必答应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赵立行气得胸口起伏，指着陈扬的鼻子：“你知道拒绝蜀香集团意味着什么吗？在省城餐饮界，我们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混不下去！到时候别说五百万，你连五百块都带不走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没理会他的咆哮，转身拉起苏小雅的手：“走，回公司。这儿的牛排太腥，回去吃火锅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两人走出旋转餐厅，将身后的怒骂声关在门内。

    

    电梯里，苏小雅看着镜子里倒映出的陈扬，低声问：“那是五百万啊，你真的一点都不心动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心动。”陈扬看着电梯数字跳动，“但有些钱烫手，拿了会睡不着觉。再说了，你觉得陈记以后只值五百万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小雅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是啊，这个男人既然能从摆地摊做到全省连锁，他的野心怎么可能止步于此。

    

    回到公司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推开会议室的大门，里面烟雾缭绕。赵胖子、二虎、还有几个核心骨干正围坐在一起，桌上摆着几盒刚送来的盒饭。

    

    看到陈扬进来，二虎把筷子一扔，抹了把嘴：“扬哥，咋样？那帮城里人是不是想给咱们下马威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走到主位坐下，把那张被撕碎的合同残片拍在桌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有人出五百万，想买断咱们的活路，让咱们卷铺盖滚蛋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会议室里瞬间炸了锅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谁这么大口气？”赵胖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，震得盒饭直跳，“老子的卤水那是祖传的，给座金山也不换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蜀香集团。”陈扬敲了敲桌子，让大家安静，“从今天起，全员进入一级战备状态。既然撕破了脸，他们肯定会动手。二虎，通知所有门店，严查食品安全和消防隐患，别给对方留把柄。胖子，后厨那边把好关，一只死虾都不许上桌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起身，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省城地图前，拿起红笔，在蜀香集团总部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叉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他们想打仗，那咱们就陪他们练练。看看是他们的资本硬，还是咱们的骨头硬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窗外，省城的霓虹灯闪烁不定，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，已经拉开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