滨江路的夜色被一道刺眼的红色横幅撕裂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蜀香夜宴盛大开业，全场菜品5折！啤酒免费畅饮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这横幅挂在马路对面，正对着陈记夜宵的旗舰店，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。

    

    二虎站在陈记门口的台阶上，胸膛剧烈起伏，手里的抹布被拧成了一根麻花。他指着对面那家装修风格几乎跟陈记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店面，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扬哥，这帮孙子太不要脸了！连咱们墙上的涂鸦都照抄，就连服务员穿的那个背带裤，除了颜色不一样，款式一模一样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对面那家店，水泥墙、工业风管道、铁艺桌椅，除了招牌上那四个字，活脱脱就是陈记的克隆体。

    

    此时正值饭点，往日里陈记门口排起的长龙不见了。食客们都被那个硕大的“5折”吸引到了马路对面。那边人声鼎沸，甚至因为排队的人太多，把人行道都堵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反观陈记这边，大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老客，服务员们无所事事地站在角落里，脸上写满了焦虑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小雅拿着计算器从财务室走出来，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今晚的翻台率不到平时的三成。”她把报表拍在吧台上，“照这个速度，这周不仅没利润，还得赔人工水电。对面这是在烧钱换我们的命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大堂经理小刘凑过来，急得直搓手：“老板，咱们也降价吧！哪怕打个七折呢？刚才好几波客人进来问有没有活动，一听原价转头就去了对面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几个服务员也跟着附和，眼巴巴地看着陈扬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，金属盖子开合发出清脆的“叮”声。他看着对面那热闹非凡的场面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降价？”陈扬停下手中的动作，目光扫过众人的脸，“我们卖的是活虾，是手工底料。他们卖五折，我们也卖五折，那是把咱们的招牌往泥地里踩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可是客人都跑光了啊！”二虎急得一拳砸在门框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领，抬脚往外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去哪？”苏小雅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知己知彼。”陈扬推开玻璃门，“我去给对面捧捧场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穿过马路，那股喧嚣声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蜀香夜宴的大堂里全是汗味和劣质香烟的味道。地面刚铺的瓷砖上已经满是油污，走上去黏糊糊的。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，端着盘子在人群中横冲直撞，根本顾不上什么服务礼仪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个服务员把菜单甩在桌上，看都没看他一眼：“吃什么快点点，后面还有几十桌排队呢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没计较对方的态度，翻开菜单。果然，连菜名都照搬了陈记的，“极品小龙虾”、“秘制冷锅串串”，价格标得虚高，打完折后确实比陈记便宜一半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一份极品小龙虾，一份串串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菜上得很快，不到十分钟，一大盆红通通的小龙虾就端了上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戴上一次性手套，拿起一只虾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个头很小，最多六钱，跟陈记标准的八钱大虾根本没法比。虾壳颜色暗红，没有光泽。他剥开虾头，里面是一团黑乎乎的物质，并没有金黄的虾黄。

    

    捏住虾尾轻轻一拉，肉并没有弹出来，而是软绵绵地断在了壳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把虾肉放进嘴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肉质松散，像是在嚼棉花，没有一丝鲜活气。调料味极重，一股浓烈的辣椒精和味精的味道直冲天灵盖，完全掩盖了食材本身的腥味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是典型的冻货，而且是冷冻了很久的库存虾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哟，这不是陈总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，正是那天在旋转餐厅见过的赵立行。他端着一杯红酒，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扬面前那一堆虾壳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怎么，自家的饭吃腻了，来尝尝我们的手艺？”赵立行晃着酒杯，嘴角挂着胜利者的讥讽，“看来陈总还是挺识货的，知道哪里性价比高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周围几桌食客听到动静，纷纷转头看过来，窃窃私语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摘下手套，慢条斯理地用湿巾擦了擦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赵总这生意做得精明。”陈扬指了指盘子里的虾，“用去年的冻虾，配上化工调料，卖五折确实还有得赚。不过这‘极品’两个字，怕是有点糟蹋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赵立行脸色一变，冷哼一声：“陈扬，少在这儿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。看看这人气，老百姓只认实惠。你那套所谓的品质情怀，在半价面前一文不值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是吗？”陈扬站起身，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压在盘子底下，“不用找了，剩下的当小费。毕竟这种死虾，下次想请我吃我都不会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说完，他在赵立行铁青的脸色中，大步走出了大门。

    

    回到陈记，店里的气氛更加压抑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胖子正拿着菜刀在后厨案板上剁得震天响，发泄着心中的郁闷。看到陈扬回来，大家呼啦一下围了上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扬哥，咋样？”二虎急切地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走到大堂中央，拍了拍手，示意所有人集合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大家都看到了对面的火爆。”陈扬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“但我刚才去替你们尝了。他们用的是冻货，底料全是添加剂。这种东西，吃一次就够了，没人会当回头客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可是现在客人不管这些啊，他们就图便宜！”小刘还是不甘心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图便宜的客人，本来就不是我们的核心客户。”陈扬走到落地窗前，指着对面，“他们是在帮我们筛选客户。留下的，才是真正懂吃、愿意为品质买单的人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小雅走过来，低声问：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总不能一直这么干看着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转身，目光扫过每一张焦虑的脸庞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传我命令，所有门店，价格一分不降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仅不降价。”陈扬提高了音量，“赵胖子，把你压箱底的那几个新菜拿出来。明天开始，我们搞‘新品鉴赏会’。不对外开放，只邀请会员和老客户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赵胖子一愣，随即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插：“你是说那个……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对，把我们在安溪研发的那套东西拿出来。”陈扬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，“他们不是喜欢抄吗？我看他们怎么抄这个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二虎，去把门口的灯箱换了。”陈扬指了指门外，“写上：‘拒绝冻货，只做活鲜’。字要大，要让马路对面那帮排队的人，一眼就能看见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二虎虽然不懂什么商业策略，但看到陈扬那副笃定的样子，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一半。他大吼一声：“好嘞！我这就去办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站在窗前，看着对面蜀香夜宴那刺眼的红灯笼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立行以为这就是战争的全部，但他不知道，陈扬手里早已握好了另一张牌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一夜，滨江路两边的灯火，一边喧嚣如沸，一边静水流深。真正的较量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