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包厢里,空气沉闷。
桌上摆着一只打开的黑色皮箱,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摞灰蓝色的百元大钞。那种特有的油墨味儿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,直钻鼻孔。
坐在对面的男人叫吴刚,专门替蜀香集团干脏活的猎头。他把一张房产证压在钞票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
“十万现金,加上省城二环边一套两居室。”吴刚推了推金丝眼镜,镜片后透着精明的算计,“只要你把陈记的底料配比写下来,这些立马归你。”
二虎坐在那张对他来说显得过于秀气的太师椅上,两只大手搓着膝盖上的布料。他盯着那一箱子钱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十万。
在他老家,这就意味着能盖起全村最气派的小洋楼,还能娶个最漂亮的媳妇,剩下的钱存进信用社,光吃利息都能把人撑死。
吴刚捕捉到了二虎眼里的那点直愣,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他身子前倾,压低声音诱导。
“陈扬给你多少?几百?一千?兄弟,别傻了。在他眼里你就是个看家护院的傻大个。到了蜀香,你是技术副总,出门有车,进门有人喊总。这才是人过的日子。”
二虎把视线从钱箱子上挪开,看向吴刚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。
“你是说,让我把扬哥教我的东西,卖给你们?”
“这叫技术入股,叫良禽择木而栖。”吴刚把一张名片塞进二虎手里,“陈扬那小作坊迟早要完,蜀香集团手指缝漏一点,都比他腰粗。你这是给自己留后路。”
二虎捏着那张名片,材质很硬,烫金的字有点扎手。他脑子里闪过当年在工地搬砖饿晕时,陈扬递过来的那半个馒头;闪过暴雨夜里,陈扬把唯一的雨衣披在他身上的画面;还有那辆刚提回来的桑塔纳,陈扬把钥匙扔给他时随意的样子。
“俺不懂啥叫良禽。”
二虎突然伸手,“啪”的一声合上了皮箱盖子。
吴刚脸上的笑容僵住,手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。
“俺娘活着的时候说过,做人得讲良心。”二虎站起身,铁塔般的身躯瞬间把包厢的光线挡了一半,“俺快饿死的时候,是扬哥给俺饭吃。那时候你们在哪?这会儿看俺有用了,拿钱来砸俺?”
吴刚脸色一沉,语气变得生硬。
“嫌少?价格可以再谈,但你别不识抬举。陈记倒闭是迟早的事,到时候你一分钱都拿不到,还得回工地搬砖。”
二虎没废话,一把抓起桌上的皮箱,直接塞回吴刚怀里。力道之大,撞得吴刚胸口发闷,差点背过气去。
“拿着你的臭钱滚蛋。”
二虎指着门口,声音震得茶杯盖子嗡嗡响。
“你……粗鲁!野蛮人!”吴刚抱着箱子踉跄后退,扶着墙才站稳,“你会后悔的!”
二虎两步跨过去,像拎小鸡仔一样揪住吴刚的后衣领,单手提起,直接把人“送”出了包厢门,顺手还帮他把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踢了出去。
“再敢来烦俺,俺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!”
走廊里的服务员吓得贴着墙根站,大气不敢出。二虎拍了拍手上的灰,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。
半小时后,陈记总部办公室。
陈扬正在看报表,门被猛地推开。二虎气呼呼地冲进来,抓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。
“扬哥,刚才有个戴眼镜的孙子找俺,拿十万块钱想买底料配方。”
陈扬翻页的手停在半空,抬头看着二虎那张涨红的脸。
“十万?”陈扬放下报表,语气平静,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套房子。”二虎抹了把嘴上的水渍,一脸晦气,“真把俺当傻子了,那是俺哥的东西,给再多钱能卖吗?俺把他扔出去了。”
陈扬靠在椅背上,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几年的兄弟。二虎身上那件T恤还是去年的旧款,洗得有些发白,但腰杆挺得比谁都直。
在这个人均工资几百块的年代,面对十万巨款和一套房,能毫不犹豫拒绝的人,凤毛麟角。
“二虎。”
“啊?”
陈扬拉开抽屉,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件,推到桌沿。
“本来想等年底再给你的,既然他们这么急,咱们也别藏着掖着了。”
二虎凑过去看了一眼,字认识他,他不认识字,只看懂了几个数字。
“这是集团5%的干股协议。”陈扬拿笔在签名处点了点,“签了字,你就是陈记的股东。以后不管陈记赚多少,都有你那一份。按现在的估值,这5%虽然还没十万多,但明年这时候,哪怕是一百万也买不来。”
二虎愣住了,手里的水杯晃荡了一下。
“扬哥,这不行!俺就是个干粗活的,哪能拿股份?你给俺发工资就行了。”
“让你签就签。”陈扬把笔塞进他手里,“技术入股,合情合理。你要是不签,是不是嫌少,想去对面拿那十万块?”
“那哪能!”二虎急了,抓起笔就在纸上划拉,名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几只爬行的蚯蚓,却力透纸背。
签完字,二虎嘿嘿傻笑两声,摸着后脑勺:“扬哥,那俺以后是不是也是老板了?”
“是股东,干活还得照旧。”陈扬把协议收好,“去后厨盯着点,别让人钻了空子。”
二虎应了一声,把胸脯拍得震天响,转身就要走。刚到门口,他又停下脚步,回头说道:“对了扬哥,赵胖子和兰姨那边好像也有人打电话。刚才俺在楼道听见胖子骂人,骂得比俺难听多了,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。”
陈扬笑了。
“知道了,去吧。”
办公室的门关上。陈扬走到窗前,看着马路对面那家挂着“5折”横幅的蜀香夜宴。
赵立行以为金钱能买来一切,但他不懂,有些东西是从泥坑里一起爬出来的交情,是背靠背挡过刀子的信任。
这种东西,没标价。
当天下午的全员大会上,陈扬没有点名批评蜀香集团的卑劣手段,只是当众宣布了二虎晋升为集团董事的消息,并颁发了股权证书。
台下的员工们看着那个平日里憨厚朴实的主管,手里捧着红彤彤的证书,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。
掌声雷动。
赵胖子在!”
二虎挠着头,脸红到了脖子根:“请!请大家吃小龙虾!管够!”
人群中原本有些浮动的人心,在这一刻突然安定了下来。大家看明白了,跟着陈扬干,不玩虚的,有肉大家吃,有难一起扛。
陈扬站在台上,看着这一张张生动的脸庞,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。
只要人没散,这场仗,就输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