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老虎刚过,滨江路的晚风里带上了几分凉意。
陈记后厨,案板上堆着几块像砖头一样惨白的油脂。
赵胖子手里拿着账单,眉头拧成了死结,把计算器敲得啪啪响,最后把单子往陈扬面前一推。
“扬哥,这生意没法做。内蒙古运来的牛板油,茂汶的大红袍花椒,这成本比那帮卖清油火锅的贵了一倍不止。咱们本来就不降价,再这么搞,一锅底料就是亏本赚吆喝。”
陈扬没看账单,伸手在那块厚重的牛油上按了一下,指尖留下一个清晰的凹印。
“谁说我们要卖清油火锅?”陈扬拿起一把剔骨刀,刀尖挑起一块油脂,“市面上的火锅要么是改良的清汤寡水,要么全是香精味。我要做的是‘原教旨主义’。”
赵胖子愣住,这词太新鲜,他没听懂。
“三斤油,一斤水。”陈扬竖起三根手指,语气不容置疑,“少一钱油,这锅料就倒进下水道。”
厨房里几个帮厨面面相觑。现在的火锅店为了省成本,都是水多油少,哪有反着来的?这哪里是吃火锅,简直是喝油。
陈扬不管他们的惊讶,转身指挥二虎:“把店门口那个用来展示的大铜锅撤了,换那口特制的铸铁大锅。另外,把排风系统的功率开到最大,出风口给我调个头。”
二虎正扛着一袋子干辣椒进来,把袋子往地上一扔,地板震了一下:“调哪去?”
“对着马路。”陈扬指了指窗外,“对着对面蜀香夜宴的大门。”
二虎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扛起工具箱就往外走。
当天下午,滨江路出现了一幕奇景。
陈记夜宵的门口架起了一口直径一米的大锅。陈扬亲自掌勺,底下猛火攻势,那几块白花花的牛板油滑入锅中,滋啦一声,瞬间化作滚滚热浪。
姜蒜爆香,豆瓣酱下锅,原本金黄的油面瞬间翻红。
紧接着,整袋整袋的干辣椒和花椒倾泻而下。
随着大铁铲的搅动,一股霸道至极的浓香随着热气腾腾升起。那不是普通辣椒的呛味,而是牛油特有的醇厚肉香混合着复合香料的暴烈。
排风扇嗡嗡作响,将这股肉眼可见的红色香雾,精准地轰向马路对面。
此时正值饭点,蜀香夜宴门口依旧排着贪图五折优惠的长队。
排在队尾的一个胖子正百无聊赖地刷着贪吃蛇,鼻子突然抽动了两下。
“卧槽,什么味儿?”
他猛地抬头,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。那股香味太具有侵略性了,像是直接钻进了脑子里,勾得胃里的馋虫疯狂打滚。
原本手里拿着的蜀香夜宴排号单,突然变得索然无味。
不只是他,排队的人群开始骚动。
“好香啊……这是哪家的?”
“好像是对面陈记。”
“这味道不对劲,太顶了,闻着我想流口水。”
蜀香夜宴的大堂经理刚把一盘小龙虾端上桌,客人还没动筷子,就被飘进来的味道呛了一下,紧接着深吸一口气,盯着面前那盘红通通的虾,突然觉得这虾也没那么香了。
人类对油脂和碳水的渴望刻在基因里。这种纯牛油熬制的底料,在那个还在普遍使用色拉油和调和油的年代,简直就是降维打击。
陈扬站在大锅前,看着对面人群中那些伸长脖子张望的脑袋,把铁铲交给赵胖子。
“继续炒,别停。火候要大,要把这半条街都给我熏透。”
二虎这时搬出一块崭新的立牌,上面只有两行狂草大字,红底黑字,杀气腾腾:
“吃火锅,不将就。辣得你跳脚,香得你睡不着。”
没有打折信息,没有赠送饮料,只有这赤裸裸的挑衅。
对面队伍里,终于有人忍不住了。
那个刷贪吃蛇的胖子把手里的排号单揉成一团,往垃圾桶一扔:“去他妈的五折,老子要吃那个!”
他这一动,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。
三三两两的人群开始脱离队伍,穿过马路。他们原本是冲着便宜来的,但在绝对的生理诱惑面前,理智溃不成军。
蜀香夜宴的大堂里,赵立行看着窗外倒戈的客流,脸色铁青。他抓起对讲机吼道:“把门关上!把空调开大!别让外面的味道飘进来!”
但这根本没用。
陈记的排风扇就像一台大功率的香气发射器,无孔不入。
陈记店内,第一批进来的客人看着桌上那个被改成九宫格的铁锅,还有些发懵。
服务员端上来的锅底,冷却时竟是一整块红色的固体,硬得像石头。
“这是啥?”客人指着锅底。
“纯牛油。”服务员把火点着,“不掺一滴水,全是油。”
随着温度升高,红色的“石头”慢慢融化,那股在外面闻到的香气在狭小的包间里瞬间炸开,浓郁得几乎能把人裹住。
第一口毛肚下去,客人的眼睛亮了。
牛油厚重,紧紧吸附在食材上,入口先是滚烫的油香,紧接着是花椒的麻和辣椒的爆,最后回味悠长。
这一口下去,之前在对面吃的那些清汤寡水瞬间成了洗锅水。
“这才是火锅啊!”客人把筷子拍在桌上,脱掉外套,满头大汗地喊道,“再加两份毛肚!还要那个鸭肠!”
后厨里,赵胖子忙得脚不沾地,脸上却笑开了花。
“扬哥,神了!刚才那桌客人连汤都想打包回去煮面。”
陈扬靠在出菜口,看着满堂红火,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
蜀香集团以为靠资本烧钱就能赢,却不知道餐饮的核心永远是产品。他们还在玩小龙虾的价格战,陈扬已经用牛油火锅这颗重磅炸弹,把战场直接炸了个底朝天。
夜色渐深,陈记门口的灯箱在红色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对面蜀香夜宴的经理站在门口,看着自家越来越稀疏的队伍,又看看对面热火朝天的场面,绝望地发现,他们引以为傲的五折优惠,在这一锅纯牛油面前,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