滨江路的食客们最近觉得陈记夜宵——现在该叫陈记老火锅了——那是真能折腾。
店门口那口巨大的炒料锅刚撤下去,店里所有的桌子上就多出了一个奇怪的玩意儿。
一口特制的铸铁锅,里头硬生生焊了个“井”字形的铁栏杆,把一锅红浪翻滚的牛油汤底分成了九个格子。
“老板,这啥意思?吃个火锅还得下棋?”
第一桌进来的客人是个光头大哥,脖子上挂着金链子,指着那锅底一脸懵。他筷子悬在半空,愣是不敢往里伸,生怕破坏了这铁架子的风水。
陈扬正帮着二虎把一筐新洗出来的毛肚端上台,听到动静,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把手,走了过去。
他没急着解释,而是从筷筒里抽出一双比普通筷子长出一截的特制竹筷,在桌面上顿齐。
“大哥,这叫九宫格。吃重庆火锅,没这玩意儿就少了一半魂。”
陈扬手中的长筷探入锅中,指着正中间翻滚最剧烈的那个格子。
“看这儿,火力最旺,油温最高。毛肚、鸭肠这种要吃脆劲儿的,就在这中心格里烫。七上八下,十五秒出锅,那是鲜脆。”
筷子往外一拨,点在十字形状的四个格子上。
“这四面,火候中等,汤一直沸着但不冲。肉片、香肠、粉条扔这儿,煮透了才入味。”
最后,筷子敲了敲最边角的四个格子,那里油面平静,只有细小的气泡偶尔冒头。
“这四个角叫‘文火区’。脑花、鸭血、鹌鹑蛋,得慢慢焖。您要是把脑花扔中间大火里,捞上来就是一锅豆花渣子;扔边角里焖二十分钟,里面嫩得跟豆腐似的,还吸饱了牛油香。”
光头大哥听得一愣一愣的,下意识吞了口唾沫。
这哪是吃饭,这简直是排兵布阵。
“讲究!”
光头大哥竖起大拇指,夹起一片毛肚就往中间格子里怼。那种掌控火候的参与感,瞬间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瞎吃,而是在进行一项专业的技术操作。
周围几桌原本也在观望的客人,耳朵早就竖得老高。一听这话,纷纷有样学样。
一时间,店里全是长筷子在九宫格里起起落落的景象。
“这长筷子好使!”二虎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乐,“以前那些短筷子,客人在大锅里捞菜,手背都要烫秃噜皮。扬哥这脑子咋长的。”
陈扬没接话,只是招手让后厨传菜。
紧接着上桌的,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竹编簸箕。
簸箕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九个小碗,每个碗里装着不同的菜品:毛肚、鸭肠、黄喉、午餐肉、郡肝……红的红,白的白,摆盘精致得像是一幅画。
“陈记九大金刚。”服务员高声报菜名。
这视觉冲击力太强了。
在这个火锅店还在用不锈钢盘子乱堆食材的年代,这种成套系的摆盘简直就是降维打击。
光头大哥也不急着吃了,从包里掏出一个笨重的傻瓜相机,对着桌上的九宫格和“九大金刚”就是一顿咔嚓。
“这得拍下来,洗出来给那帮哥们儿看看,啥叫正宗。”
闪光灯在充满牛油香气的雾气中闪烁。
不只是这一桌,好几个带着相机的客人都忍不住起身拍照。没相机的,也赶紧借用店里的电话呼朋唤友,言语间满是炫耀:“快来陈记!这儿出了个九宫格,太牛逼了!”
这种新奇的吃法还解决了一个大问题。
以前店里生意好,拼桌是常事。两个陌生人守着一口锅,谁也不愿意吃对方的口水,筷子打架那是常有的事。
现在好了。
“二位拼个桌?”服务员领着两个互不相识的年轻人坐下,“您用这边的格子,他用那边的。井水不犯河水,谁也别抢谁的菜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看着界限分明的铁栏杆,心里那点膈应瞬间没了。一人守着半边江山,吃得那是相当从容。
陈记这边的热火朝天,隔着马路都能感觉到那种要把房顶掀翻的劲头。
对面蜀香夜宴的大堂经理脸都绿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自家稀稀拉拉的几桌客人,再看看对面排队的人群对着那个铁架子指指点点,满脸兴奋。
“不就是个铁框子吗?”经理咬着牙,回头冲后厨吼道,“找个焊工来!现在就找!我们也做那个九宫格!还要啥九大金刚,我们搞十大元帅!”
蜀香集团的执行力确实快,或者是被逼急了。
不到第二天晚上,蜀香夜宴也挂出了“正宗九宫格火锅”的牌子。
几个焊工连夜加班,用厚钢板焊了一批方方正正的格子,直接扔进了锅里。
赵立行坐在楼上的包间里,看着楼下重新聚拢的一点人气,冷笑:“陈扬搞什么我们就搞什么,我看他还能翻出什么浪。”
然而,不到半小时,楼下就吵起来了。
“经理!这锅底怎么是糊的?”
“这边的汤怎么不滚啊?肉放进去半天还是生的!”
大堂经理满头大汗地跑过去查看。只见那口模仿出来的九宫格锅里,中间的格子咕嘟嘟冒着黑烟,一股焦糊味直冲鼻孔,而边角的格子却是一潭死水,油面冷凝。
因为不懂原理,蜀香找来的焊工为了结实,把格子底部的钢板焊死了,或者没留足够的过油孔。
陈扬的九宫格,看似隔断,实则锅底相通,汤油在底部对流,才能实现分区控温。
蜀香这那是九宫格,分明是把一口锅变成了九个并不相通的小铁杯子。中间的火太猛,汤烧干了直接糊底;边上的火够不着,凉得跟洗脚水一样。
更要命的是串味。
因为隔断不科学,只要稍微一沸腾,中间那糊掉的汤汁就漫出来,流进旁边的格子里。
“退钱!什么破玩意儿!”
客人把筷子往地上一摔,指着那锅黑乎乎的东西破口大骂,“画虎不成反类犬!要去对面吃真的!”
那一夜,蜀香夜宴的“九宫格”成了滨江路最大的笑话。
陈扬站在自家店门口,手里捏着那一双特制的长筷,看着对面手忙脚乱的一幕,神色平静。
二虎凑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刚烫好的脑花,吃得满嘴是油。
“扬哥,他们那是咋了?同样是铁架子,咋就不行呢?”
“形似神不似。”陈扬指了指二虎碗里的脑花,“他们只看到了格子,没看到火候。只看到了热闹,没看到门道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满堂红火,九口格子在灯光下翻滚着诱人的油光,每一桌客人都沉浸在那种掌控食物的快感中。
“这九宫格,锁住的不光是火候。”陈扬把长筷插回筷筒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,“更是规矩。懂规矩的人,才配吃这碗饭。”
那一晚,陈记老火锅的营业额再次刷新纪录。那个充满仪式感的“井”字,像是狠狠烙印在了省城食客的心里,成了“正宗”二字的唯一图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