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绵三天的阴雨彻底击碎了赵立行的心理防线。
蜀香夜宴的地下仓库里,空气黏稠得让人作呕。那是一种混合了霉菌、潮气和变质辣椒的酸腐味。原本堆积如山的干辣椒,底层已经开始发热,白色的菌丝像瘟疫一样顺着麻袋缝隙往上爬。
赵立行站在过道里,皮鞋踩在渗出的红褐色汁液上,脚底打滑。
“温度已经到了四十五度,再不弄走,这几吨货就要自燃了。”仓库主管捂着鼻子,声音闷在手掌里,“赵总,现在的市价已经是白菜价,而且没人敢收咱们这批受潮的货。”
赵立行一脚踹在面前的麻袋上,沉重的闷响在地下室回荡。
几百万的流动资金,就变成了这堆正在发酵的垃圾。
电话铃突兀地炸响。
赵立行接起,对面传来一个粗哑的大嗓门,带着浓重的煤灰味儿。
“赵老板,听道上兄弟说你手里有批货急着出手?我是做饲料生意的金大牙。”
这名字赵立行听过,早年倒腾煤矿,后来什么赚钱搞什么,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。
“有多少要多少?”赵立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手指勒紧听筒电话线。
“那得看成色。我丑话说前头,我是拿去给猪做饲料添加剂的,猪不挑食,但我挑价钱。”
半小时后,金大牙嚼着槟榔,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仓库。他脖子上的金链子有手指粗,身后跟着两个满脸横肉的马仔。
金大牙随手划开一个麻袋,抓出一把发黑的辣椒,放在鼻子下闻了闻,嫌弃地甩手,把粘在手上的烂辣椒甩在赵立行的西装裤腿上。
“这哪是辣椒,这是肥料。”金大牙往地上啐了一口槟榔渣,“全是霉味,猪吃了都得拉稀。”
赵立行强忍着怒火,把裤腿上的污渍擦掉。
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这里面至少有一半还是好的,稍微烘干就能用。”
“烘干不要钱?人工不要钱?”金大牙一屁股坐在受潮的麻袋堆上,伸出一根手指,“一口价,五万。我全拉走,帮你清场。”
“五万?!”赵立行差点没背过气去,“这批货我收进来花了整整三百万!光运费都不止五万!”
“那你就留着过年。”金大牙起身要走,甚至没多看赵立行一眼,“外头还在下雨,再过两天,这堆东西烂成泥,你还得花钱请车队往垃圾场拉,还得交排污费。”
赵立行僵在原地。
仓库顶棚的水管渗出一滴冷水,正好砸在他后颈窝里,激起一身鸡皮疙瘩。
金大牙说得没错。这就是一堆定时炸弹。
“签合同。”赵立行咬着后槽牙,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,“现款现结,立刻拉走。”
金大牙咧嘴一笑,露出一颗镶金的门牙,从咯吱窝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现金和一份早就打印好的转让协议。
看着那五万块钱,赵立行觉得这简直是对他人格的羞辱。但他没得选,只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签下名字,力透纸背,划破了纸张。
车队早就候在外面。
十几辆卡车迅速进场,工人们像是搬运尸体一样,将那些散发着恶臭的麻袋扔上车厢。不到两个小时,蜀香夜宴的仓库空了,只留下一地红色的污水和挥之不去的霉味。
赵立行瘫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,看着窗外远去的车队,心里虽然痛,但也松了一口气。至少,这个烂摊子甩出去了。
……
城南,利民化工厂。
巨大的提取车间里机器轰鸣,不锈钢管道里流淌着红色的液体。
金大牙的那支车队并没有去什么饲料厂,而是直接开进了这里。
陈扬站在二楼的观察窗前,手里拿着一张刚出的化验单。苏小雅站在他身侧,看着楼下正往投料口倾倒辣椒的工人们,表情复杂。
“五万块买回来,转手卖给化工厂提炼辣椒红素,这一单净赚二十万。”苏小雅合上计算器,看向陈扬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,“你怎么知道化工厂收这玩意儿?”
“辣椒红素是工业染料,也是口红的原料。”陈扬指了指那些发黑的干辣椒,“这东西人不能吃,但色素不会因为发霉就消失。对于提取厂来说,只要辣度够、色价够,这就是好原料。”
这是典型的信息差。
餐饮老板只盯着餐桌,不知道工业领域的门道。而赵立行这种半路出家的暴发户,更是连这种冷知识的边都摸不到。
金大牙从楼下跑上来,手里拿着厚厚一摞现金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“扬哥,神了!那赵立行签合同的时候脸都绿了,还得谢谢我帮他处理垃圾。”金大牙把两万块钱中介费揣进兜里,剩下的全部堆在办公桌上。
陈扬没碰那堆钱,而是转身看向窗外被雨水冲刷的厂区。
“用对手的钱,武装我们自己。”
他转头对苏小雅交代:“联系厂家,把那台德国进口的全自动炒料机定下来。有了这笔钱,刚才还犹豫的尾款有着落了。”
苏小雅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,笔尖飞快滑动。
这笔钱来得太及时。底料厂的产能一直是瓶颈,人工炒制效率低且不稳定。这台价值二十多万的设备,陈扬惦记了很久,没想到最后是赵立行“买单”。
……
三天后,雨过天晴。
滨江路的空气格外清新。
一辆崭新的全自动炒料机被吊车缓缓送入陈记底料厂的二楼。巨大的金属罐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引得路人纷纷驻足。
赵立行刚从医院挂完点滴回来,这几天急火攻心,他嗓子肿得说不出话。
车子路过陈记底料厂时,堵车了。
他降下车窗,正好看见金大牙站在厂门口,指挥着吊车作业。
“慢点!这可是扬哥用那个冤大头的钱买的宝贝,磕坏了你们赔不起!”金大牙的大嗓门穿透力极强。
赵立行愣了一下,让司机停车。
他推开车门,顾不上虚弱的身体,跌跌撞撞地冲过去一把抓住金大牙的领子:“你……你不是做饲料的吗?这东西怎么在这儿?”
金大牙被吓了一跳,看清是赵立行后,嫌弃地拍掉他的手。
“哟,赵总啊。我是做饲料,但我也是扬哥的朋友。那批辣椒,扬哥早就联系好化工厂了,提炼色素,二十五万卖的。”
金大牙指了指头顶正在缓缓降落的巨大机器:“诺,这就是那批烂辣椒变的。全自动温控,一小时能炒五百斤底料,比你那几个还要拿工资的老师傅强多了。”
二十五万。
五万收,二十五万卖。
就在自己为了止损割肉的时候,陈扬转手就在他身上割了一大块肉,还把这块肉变成了更锋利的刀,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赵立行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有一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。
胸口一阵剧烈的翻涌,喉咙里那股腥甜再也压不住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鲜血喷在刚铺好的水泥地上,红得刺眼。
“赵总!赵总!”司机惊慌失措地跑过来扶住软倒下去的赵立行。
陈扬站在二楼的窗口,看着楼下的闹剧。
新机器落地,发出沉重的轰鸣声,震得脚下的地板微微颤动。
二虎站在旁边,看着被抬上救护车的赵立行,挠了挠头:“扬哥,这算不算气死人不偿命?”
陈扬转身走向正在调试的控制面板,伸手按下了绿色的启动键。
指示灯亮起,机器开始运转,发出充满力量的低吼。
“商场不是过家家。”陈扬看着那转动的搅拌桨,“只知道冲锋陷阵那是莽夫,懂得打扫战场,把敌人的尸体变成粮草,才配活下去。”
窗外,救护车的警笛声凄厉地划破长空,渐行渐远。而底料厂内,第一锅标准化的红油底料正在升温,浓郁的牛油香气顺着排风管道,霸道地宣告着这条街的归属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