滨江路的清晨通常是安静的,只有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。
赵立行站在蜀香夜宴三楼的落地窗前,俯视着对面陈记紧闭的大门。一夜没睡,他眼底却没有任何疲惫,只有亢奋。根据采购部的线报,省城周边两百公里内的干辣椒货源已经被清扫一空。
不管陈扬有多少流动资金,买不到米,巧妇也难为无炊。
“赵总,都查过了。”秘书把一杯浓咖啡放在桌上,声音压得很低,“陈记的库房最多撑到今晚。刚才看见他们那个采购老张,在批发市场急得跟没头苍蝇一样,四处求人匀货。”
赵立行端起咖啡抿了一口,苦味在舌尖蔓延,他却觉得回甘无穷。
“盯着点。一旦他们因为缺料停业,马上找媒体发通稿,就说陈记资金链断裂,供应商跑路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。
声音很闷,像是闷雷滚过地面,震得桌上的咖啡杯微微晃动。赵立行皱眉,这动静不像是一两辆车,倒像是一整个车队。
滨江路的尽头,第一辆红色的东风大卡车拐过弯道,巨大的车头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紧接着是第二辆、第三辆……整整六辆满载货物的重卡排成一条长龙,以此地罕见的压迫感碾压过路面。
赵立行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。
车队并没有直接开进陈记的后院,反而在蜀香夜宴的大门口放慢了速度。头车的驾驶室车窗摇下,二虎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拿着个大喇叭,对着陈记的方向,实则是对着蜀香夜宴的楼上吼了一嗓子。
“卸货!动作都麻利点!这批安溪七星椒怕潮,别给我在外面耽搁!”
卡车并没有熄火,排气管喷出的白烟混合着车厢帆布掀开后那一瞬间炸开的味道。
那是一种极其霸道的气味。
不同于市面上陈年干辣椒那种带着霉味的死辣,这股味道鲜活、猛烈,带着阳光暴晒后的焦香和土地的腥气。几吨高品质干辣椒同时暴露在空气中,浓烈的辛辣分子瞬间接管了整条街道的呼吸权。
赵立行被这股突如其来的辣味呛得猛烈咳嗽,手里的咖啡泼了一地。
“这是哪来的货?!”
他猛地推开窗户,顾不上形象,半个身子探出去死死盯着下方。
陈记门口,陈扬穿着一件灰色工装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随手划开一个麻袋。红得发紫的辣椒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,堆在水泥地上。每一颗都饱满油亮,表皮皱缩得恰到好处,一看就是经过顶级烘干工艺处理的上等货。
“安溪种植基地直供。”
陈扬抓起一把辣椒,对着阳光看了看,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对面楼上的人听清。他随手把一把辣椒扔回麻袋,发出清脆悦耳的沙沙声。
“赵总,听说你把市面上的通货都买光了?正好,我这儿全是特级品,自己种的,不花钱。”
赵立行死死抓着窗框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。
安溪。
那个两年前陈扬拿着第一桶金跑去投资的穷乡僻壤。所有人都在笑话陈扬是个傻子,放着城里的房地产不搞,跑去山沟沟里包地种田。
原来雷埋在这儿。
陈扬不仅种了,还建了全省最大的烘干房。这两年风调雨顺,安溪的七星椒大丰收,仓库里堆积的存货何止这六车。
“卸车!”二虎跳下驾驶室,指挥着一群搬运工。
一袋袋印着“陈氏农业”字样的麻袋被扛进陈记的库房。那些搬运工故意走得很慢,甚至还有人把麻袋口敞开,让那股诱人的椒香味肆无忌惮地往对面飘。
蜀香夜宴的大堂经理跑上楼,脸色惨白:“赵总,后厨那帮人闻到味儿了……咱们库里囤的那批货,本来就受潮了,现在一对比……”
“闭嘴!”赵立行把桌上的文件扫落在地。
他囤的那批货,为了抢时间,根本没来得及验资历和品质,很多都是陈年旧货,甚至还有发霉的次品。本来想着用垄断逼死陈扬,大家都没得吃,烂货也能变黄金。
可现在,陈扬拿出了黄金。
哪怕是不懂行的路人,只要稍微对比一下两边的气味,就能分出高下。陈记那边是醇厚的香辣,蜀香这边仓库里透出来的,却是一股子霉烂的陈腐气。
楼下,陈扬并没有急着把所有货都搬进去。
他让人在店门口搭了个台子,把最好的几袋辣椒倒在上面,旁边立了个牌子:“安溪七星椒,自有基地直供,今日到店消费,送特制辣椒面一瓶。”
几个早起遛弯的大爷大妈凑过去,拿起辣椒闻了闻,又用手搓了搓。
“这辣椒好啊,皮厚肉多,籽还是香的。”
“那是,陈老板这人实在,东西从来不糊弄。”
人群越聚越多,陈记门口瞬间成了临时的农产品展览会。陈扬站在人群中间,笑眯眯地给大家讲解怎么挑辣椒,顺便还不忘往对面补一刀。
“做餐饮嘛,不管是底料还是食材,根子上还得看原料。靠囤积居奇那是投机倒倒把,只有自己地里长出来的,才踏实。”
这话像耳光一样抽在赵立行脸上。
他花高价囤回来的几十吨辣椒,现在成了烫手的山芋。这种农产品极难保存,如果不尽快处理,几天内就会全部霉变。可现在陈扬把高品质辣椒亮出来,谁还会要他手里那些发黑的烂货?
资金链被占压,库存即将报废,而对手却毫发无损,甚至还借机做了一波硬核广告。
“赵总……刚才财务来电话,说银行那边的短期贷款快到期了……”秘书战战兢兢地提醒。
赵立行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,眼前发黑,一屁股跌坐在老板椅上。
陈记后厨,热火朝天。
几口巨大的炒锅一字排开,新到的七星椒被倒进滚烫的牛油里。随着大勺的翻动,辣椒受热爆开,那一瞬间激发的香气比平时浓郁了数倍。
“这辣椒劲儿真足!”炒料师傅抹了一把汗,一脸兴奋,“老板,这批料炒出来,绝对能把客人的魂都勾走。”
陈扬站在灶台边,看着翻滚的红油,神色平静。
“二虎,通知下去,搞个‘辣椒节’。”
“辣椒节?”二虎愣了一下。
“既然货这么多,那就变着法子卖。”陈扬指了指那一堆堆红透的辣椒,“推出全辣宴,虎皮青椒、辣椒炒肉、剁椒鱼头,只要是耗辣椒的菜,通通半价。另外,凡是进店的客人,每桌送一盘油炸干辣椒当零嘴。”
苏小雅在一旁飞快地记着笔记,笔尖顿了顿,抬头看向陈扬:“这是要帮对面去库存?”
“不。”陈扬摇摇头,目光透过后窗,看向对面那栋死气沉沉的大楼,“我是要告诉所有人,在绝对的供应链优势面前,任何资本手段都是笑话。”
当天中午,陈记火锅店爆满。
食客们不仅是来吃火锅的,更是冲着那股满城飘香的新鲜劲儿来的。每桌都摆着一盘炸得酥脆的干辣椒段,嚼在嘴里嘎嘣脆,香辣回甜。
而马路对面的蜀香夜宴,几个服务员无精打采地站在门口,看着自家仓库里不断渗出的霉味,再看看对面排成长龙的队伍,心里都明白,大势已去。
赵立行没有再出现在窗口。
陈扬站在店门口,手里抓着一把红彤彤的七星椒,那是他两年前种下的种子,如今终于长成了刺穿对手心脏的利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