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桌上的台历被红笔圈出一个醒目的日子：安安运动会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瞥了一眼那个红圈，手里的钢笔没停，在文件末尾签下名字。秘书小张抱着一摞报表站在旁边，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怎么了？”陈扬合上文件夹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陈总，底料厂那边刚来电话，三号包装线的真空泵炸了。”小张语速很快，“那批要发往沃尔玛的货还在线上，如果不马上处理，两个小时后料体氧化，几十万的货就废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手里的动作顿住。

    

    看了看墙上的挂钟，下午两点。运动会两点半开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让赵厂长顶上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赵厂长去省城谈设备引进了，现在厂里只有几个技术员，不敢乱动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咬了咬牙，抓起车钥匙冲出办公室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备车去厂里。给苏总发个短信，说我晚半小时到幼儿园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

    底料厂车间内警报声刺耳。

    

    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浓烈的牛油香气。陈扬脱了西装外套扔在地上，袖子卷到手肘，手里抓着扳手钻进机器底部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油污蹭在他那件定制衬衫上，晕开一片黑渍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密封圈老化，拿备用的来！快点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零件碰撞声、机器重启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。等真空泵重新开始工作，履带再次转动，陈扬从机器底下爬出来，满头大汗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泥，下意识去看表。

    

    四点半。

    

    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黑色奔驰S320在马路上狂飙，连闯了两个黄灯。陈扬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滑腻的汗水，油门踩到了底。

    

    幼儿园门口空荡荡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彩旗还在风中飘，地上一片狼藉，全是踩瘪的气球和喝空的矿泉水瓶。门卫大爷正拿着扫帚把垃圾往撮箕里扫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冲进大门，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突兀。

    

    操场角落的滑梯旁，坐着两个人影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小雅穿着那套为了今天特意买的浅色运动服，膝盖上沾了灰。小陈安缩在她怀里，手里攥着一个还没吹起来的瘪气球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，像是哭累了睡着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夕阳把母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孤零零地贴在塑胶跑道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放慢脚步，喉咙发紧，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小雅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双平时精明干练的眼睛此刻红肿着，眼妆晕开了，黑乎乎地挂在眼角。她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扬走近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个……厂里机器炸了。”陈扬声音沙哑，试图解释，“几十万的货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嘘。”苏小雅竖起手指抵在唇边。

    

    怀里的小陈安动了动，揉着眼睛醒过来。看到面前满身油污的男人，孩子愣了一下，随即嘴巴一扁，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。”陈扬蹲下身，张开双臂想去抱儿子，“爸爸来晚了，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小陈安猛地往后一缩，小手用力推在陈扬肩膀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骗子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孩子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像针一样扎进陈扬耳膜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背着跑……就我没有！大胖说我爸爸不要我了！你是大骗子！我不喜欢爸爸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僵在原地，伸出的手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小雅把儿子搂紧，拍着孩子的后背安抚。她抬头看向陈扬，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崇拜和温柔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失望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陈扬，你那几十万的货保住了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小雅，那是沃尔玛的首批订单，如果违约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是钱的问题吗？”苏小雅突然拔高音量，声音尖锐得有些破音，“你知不知道安安在这个角落等了你多久？每一个项目开始前，他都伸着脖子往门口看。别的爸爸把孩子扛在肩上骑大马，安安只能站在旁边拍手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昂贵的皮鞋上沾满的黑油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赚再多的钱有什么用？你是想让儿子觉得他是个没爹的孩子吗？”苏小雅抱起还在抽泣的陈安，转身就走，“陈扬，这几年你除了往家里拿钱，还拿回过什么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那个背影决绝而落寞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中央，一阵冷风吹过，汗湿的衬衫贴在背上，透骨的凉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种凉意不仅仅来自风，更来自内心深处涌起的一股熟悉而恐怖的寒意。

    

    前世，他在餐饮界呼风唤雨，被尊为厨王。可直到死在那场大火里，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。那些推杯换盏的朋友，那些阿谀奉承的下属，在他倒下的那一刻全都成了过眼云烟。

    

    重生一世，难道还要走老路？

    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

    回到家，屋里没开灯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小雅已经带着孩子睡了，卧室门紧闭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没去敲门，独自走进书房。桌上乱糟糟地堆着几张画纸，那是安安幼儿园的美术作业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拿起最上面一张。

    

    画上有个大房子，红色的屋顶。房子前面站着三个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左边是穿着裙子的妈妈，笑得很开心。中间是小小的安安。右边是一个弯着腰的老头，那是爷爷陈大福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把画翻过来，又翻回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找不到那个应该站在旁边的高大身影。

    

    在孩子眼里，这个家并没有“爸爸”的位置。爸爸只是一个偶尔出现的符号，一个总是匆匆忙忙的背影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瘫坐在椅子上，手里捏着那张画纸。

    

    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夜景，陈氏集团的广告牌在远处闪烁。可这间大房子里，却冷清得让人发慌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拉开抽屉，拿出一包烟，点了几次才点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烟雾缭绕中，他仿佛又看到了前世那个躺在病床上孤独等死的自己。那时候他就在想，如果有来生，一定要老婆孩子热炕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现在有了，却快被自己亲手毁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生意做大了，人心却远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如果连家都没了，这个所谓的“餐饮帝国”建得再高，也不过是一座冰冷的坟墓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，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拿起桌上的座机，拨通了秘书小张的电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陈总？这么早有什么指示？”小张睡意朦胧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把今天那个招商局的饭局推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啊？那可是王局长牵头的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推了。理由如实说，我要陪老婆孩子。”陈扬的声音异常平静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，“这周剩下的行程全部取消，手机我会关机。除非公司炸了，否则别找我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挂断电话，陈扬起身走到窗前，拉开窗帘。

    

    阳光刺破晨雾照进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转身走出书房，轻轻推开了卧室的门。床上，苏小雅搂着儿子睡得正熟，眼角还挂着泪痕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脱掉那身沾满油污和烟味的衣服，赤着脚走进浴室。

    

    水流冲刷着身体，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满眼血丝的男人，伸手在满是雾气的镜面上狠狠擦了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个总是向钱看的陈扬，该停一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