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例会,会议室的气压低得吓人。各部门主管正襟危坐,手里捏着签字笔,甚至不敢大声呼吸。陈扬坐在主位,手里并没有拿那份让所有人提心吊胆的业绩报表,而是捏着一张幼儿园的手绘图画。
“通知人事部,修改考勤制度。”
陈扬把画纸反扣在桌面,指节在红木桌上敲了两下。
“以后周末双休,除了门店必须轮班的岗位,行政和管理层一律不许加班。谁在周末给我打电话谈工作,直接扣绩效。”
全场死寂。
苏小雅坐在左手边,转着手里的钢笔,抬头看了陈扬一眼。
赵胖子把嘴张成了O型,刚想问是不是老板受什么刺激了,被旁边的二虎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。
“没听清?”陈扬扫视一圈。
“听清了!”众人异口同声,虽然满脸写着不可思议。以前那个恨不得大家睡在公司的陈总,竟然带头搞起了休假。
……
周六清晨,阳光穿透薄雾。
陈扬没穿那身把他勒得喘不过气的定制西装,换了一套宽松的灰色运动服。他在玄关整理着野餐篮,里面装着凌晨从后厨顺来的顶级和牛跟鲜虾。
苏小雅牵着陈安从卧室出来。小家伙手里还抱着那个瘪掉的气球,看见陈扬,原本还在哼歌的嘴立刻闭得紧紧的,身子往妈妈腿后面缩。
那种明显的躲避,像针一样扎人。
陈扬动作顿了一下,装作没看见,提起篮子往外走。
“车装好了,去湿地公园。”
一路上,车厢里只有电台里的轻音乐。陈安趴在后座窗户上数树,就是不看后视镜里的爸爸。
到了公园草坪,陈扬没像以前那样找个地方坐着回邮件。他支起烧烤架,炭火很快升腾起来。作为厨王,他对火候的掌控刻在骨子里。不一会儿,牛肉脂肪受热融化的香气混杂着孜然味,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。
陈安吸了吸鼻子,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陈扬用生菜叶包好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牛肉,蹲下身,视线和儿子平齐。
“尝尝?爸爸特意没放辣。”
陈安犹豫着,看了看苏小雅。
苏小雅正在铺野餐垫,没回头,但动作慢了下来。
陈安最终还是没抵挡住香味的诱惑,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咬了一口。肉汁在嘴里爆开,小家伙眼睛瞬间亮了。
“好吃吗?”
“……嗯。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,但总算是有回应了。
吃饱喝足,陈扬从后备箱掏出一只巨大的老鹰风筝。这是他昨天特意去城隍庙买的,骨架结实,比安安那个塑料的小玩意儿强百倍。
风有点大,别的孩子的风筝都在打转栽跟头。
陈扬把线轴递给陈安,自己举着风筝逆风跑了几步。大手一松,老鹰借着气流直冲云霄。
“拉线!收一点!”
陈扬跑回来,站在儿子身后,大手包住那双抓不住线轴的小手。
“感觉到了吗?风在拽你。”
陈安仰着头,看着那只飞得最高的“老鹰”,兴奋得小脸通红。那种来自线端的拉扯感,让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总是缺席的爸爸,原来力气这么大,能让风筝飞得这么稳。
“爸爸,再高点!”陈安大喊。
陈扬松开手,退后半步,让儿子自己掌控。他随时准备着,如果风筝失控就立刻冲上去。
苏小雅坐在垫子上,看着这一大一小的背影。阳光洒在陈扬背上,没了那种在商场厮杀的凌厉,多了几分宽厚。她紧绷了快一周的嘴角,终于松动了一些。
……
周日一大早,陈扬把睡眼惺忪的陈安从被窝里挖出来。
“走,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。”
不是游乐场,是充满鱼腥味和泥土气的农贸批发市场。
陈安穿着小雨靴,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,一脸嫌弃。但陈扬并不在意,他把儿子抱起来,走到蔬菜区。
“看这个。”
陈扬随手拿起一颗番茄,指着上面青红交接的纹路。
“这是自然熟的,捏起来软硬适中。那种硬邦邦红得发亮的,是催熟的,不好吃。”
他又掰开一个紫皮洋葱,指着层层叠叠的纹理。
“每一层都有味道,最里面的最甜,最外面的最辣。做菜就像交朋友,得知道它的脾气。”
陈安觉得新奇。在家里,菜都是切好放在盘子里的。在这里,它们是有颜色的、有形状的、甚至是有脾气的。
路过的菜贩子认出了陈扬,刚想递烟寒暄“陈总”,被陈扬一个眼神制止。
“老板,这藕不错,给我来两节,回去给孩子炖汤。”
陈扬熟练地讨价还价,那种市井气让他整个人都鲜活起来。陈安趴在爸爸肩头,手里抓着一把红绿相间的辣椒,觉得这个爸爸比电视里的超人有意思多了。
回到家,陈扬亲自下厨做了一顿全藕宴。
饭桌上,陈安第一次主动给陈扬夹了一块藕片。
“爸爸,吃。”
陈扬嚼着那块藕,觉得比当年拿厨王金奖时的国宴还要香。
苏小雅给他盛了一碗汤,低声说了一句:“下周……学校有亲子手工课。”
陈扬接过碗,汤很烫,心里很热。
“我去。”
……
周一回到公司,秘书小张发现老板变了。
以前陈扬看文件像扫描仪,只抓重点和数据。现在他会停下来,思考这背后的逻辑。那种时刻紧绷、要把每一秒都榨干的焦躁感消失了。
下午三点,陈扬走出办公室,看到外面的员工一个个顶着黑眼圈,对着电脑屏幕发呆。
“都停一下。”
陈扬拍了拍手。
“手头不急的活儿先放放。行政部去订下午茶,所有人休息半小时。以后谁再让我看到无效加班,为了给老板看而磨洋工,直接走人。”
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这种松弛感带来的效率提升是立竿见影的。员工们发现,在规定时间内高效完成工作,比耗时间更能得到老板的赏识。整个集团的氛围从压抑的死水,变成了流动的活水。
晚上,陈扬回老宅吃饭。
陈大福看着正陪孙子搭积木的儿子,抿了一口老白干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欣慰。
“娃儿,这钱啊,是赚不完的。以前我也想不开,总觉得要给你留多少金山银山。后来我想明白了,一家人整整齐齐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,那才是福。”
陈扬把一块积木递给儿子,抬头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。
上一世,他拥有庞大的商业帝国,却在这个年纪就把父亲气进了医院,把妻儿推得远远的。最后死的时候,那是真的穷,穷得只剩下钱。
这一世,他要换个活法。
哄睡了陈安,陈扬来到书房。
墙上挂着那张全省地图。省会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地方,依然像一个巨大的漩涡等待着他。
但这一次,看着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区域,陈扬心里没有了之前的焦虑和恐慌。身后是亮着灯的卧室,是熟睡的妻儿。
这种踏实感,让他比任何时候都强大。
他拿起笔,在地图旁边写下一行字:
“稳扎稳打,步步为营。”
安溪的根扎稳了,家里的火生旺了,接下来,该去省城那个大染缸里,好好搅动一番风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