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,春熙路。
下午三点的阳光穿过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,折射出一片令人眩晕的白光。满大街都是露着长腿的时髦姑娘,空气里混杂着高档香水味和汽车尾气。
二虎背着个双肩包,像只误入狼群的哈士奇,眼珠子根本不够用,脑袋转得跟拨浪鼓似的。
“哥,这儿的人走路都带风啊。”二虎拽了拽陈扬的袖子,指着不远处那个巨大的铜制雕塑,“那玩意儿是金的不?”
陈扬没理他,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的招牌。麦当劳的金拱门尤其刺眼,肯德基的老头笑得满脸褶子,旁边还挨着几家装修得富丽堂皇的本地火锅城,门口迎宾小姐的旗袍开叉高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这里是全省的商业心脏,每一寸地砖缝里都塞满了人民币的味道。
“别看了,那是铜的。”苏小雅踩着高跟鞋,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房产中介那弄来的租赁简报,脸色比这水泥地还硬,“刚才问过了,就路口那个转角的铺面,两百平,月租金十二万,还不含物业费。转让费一口价八十万,不还价。”
赵胖子正拿纸巾擦脑门上的油汗,听见这数,手一哆嗦,纸巾掉地上了。
“夺少?”赵胖子嗓门没压住,引得路人侧目,“十二万?抢银行也没这么快吧?在安溪,这钱够我把那条街买下来一半。”
“这就是省城。”陈扬语气平淡,视线停留在一家名为“蜀九香”的大型火锅店门口。
即使是非饭点,门口依然坐满了排队的人。瓜子壳嗑了一地,服务员端着茶水穿梭其中,那股热闹劲儿隔着玻璃门都能感觉到。
“走,进去尝尝。”陈扬带头往里走。
这一顿饭吃得赵胖子极其压抑。
不是味道不好,是太好了。
红油锅底醇厚得像绸缎,牛油味重而不腻,花椒的麻味层层递进。更要命的是服务,刚一落座,热毛巾就递到了手上,眼镜布、手机套一应俱全。大厅中央还有人弹古筝,那调子听得人骨头酥。
赵胖子夹起一片极品鹅肠,涮了七上八下,塞进嘴里。
脆,嫩,鲜。
他放下筷子,叹了口气,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,原本那股子“厨王传人”的傲气被这一口鹅肠噎得无影无踪。
“扬哥,咱们还是回市区吧。”赵胖子看着满桌的精致菜品,没了往日的嚣张,“咱那是大排档升级版,人家这叫艺术。跟这比,我那就是过家家。这要是开过来,不得被人把底裤都赔光?”
二虎虽然不懂什么艺术,但看着周围食客那种优雅的吃相,也觉得自己那个大嗓门在这儿有点格格不入,连夹菜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苏小雅没动筷子,她在算账,计算器按得啪啪响。
“人工成本至少比市区高50%,原材料采购渠道我们没有优势,再加上这恐怖的房租。”苏小雅合上笔记本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眉心拧成个川字,“如果我们硬闯春熙路,大概率撑不过半年。这里的消费者嘴刁,品牌忠诚度极高,外来户很难插足。这是在拿集团的现金流赌博。”
所有的数据都在指向一个结论:撤退。
陈扬捞起一块吸满汤汁的冻豆腐,放进嘴里细细咀嚼,没急着说话。
直到把那块豆腐咽下去,他才开口:“味道确实不错,九十分。”
三人齐刷刷看向他。
“他们的服务很标准,但少了点人情味,太程式化。就像这块冻豆腐,孔隙不够大,吸汁不足,明显是机器速冻的。”陈扬指了指盘子,“还有这毛肚,为了追求脆度,碱水泡的时间长了点,压住了原本的肉香。”
赵胖子愣了一下,夹起毛肚重新尝了尝:“好像……是有那么点碱味。”
“省城的餐饮确实强,但正因为强,他们容易傲慢,也容易同质化。”陈扬放下筷子,目光灼灼,“如果我们不来,陈记的天花板就在市区。要想做全省第一,这块骨头必须啃。怕什么?只要是人做的菜,就有破绽。”
买单出门,天色渐晚。
华灯初上,春熙路变成了霓虹的海洋,人流不仅没少,反而更密了。
几人正准备打车回酒店,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停在路边。车窗降下,露出一张略显苍老但精神矍铄的脸。
“哟,这不是那个做开水白菜的小陈师傅吗?”
陈扬定睛一看,脑海中迅速搜索记忆,随即快步上前。
“刘局?”
那是两年前在安溪店里,给了“川菜最高境界”评价的那位市局领导,后来调到了省里任职,听说现在已经在省发改委退居二线。
刘局长推开车门走下来,笑着拍了拍陈扬的肩膀:“刚才在车里看着就像你。怎么,把生意做到省城来了?”
“正有这个打算,今天带团队来考察考察,取取经。”陈扬递上一支烟,姿态放得很低。
刘局长接过烟,就着陈扬的火点燃,深吸了一口,眼神里透着几分欣赏:“好啊,年轻人有闯劲。省城这池子水深,王八多,但也养龙。要是真开起来了,记得给我留个座,我就馋你那口雪花鸡淖,这省城的大饭店虽多,那道菜做得地道的没几家。”
“一定,到时候请您来剪彩。”
刘局长摆摆手,上车离去。临走前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降下车窗补了一句:“西门那边在搞旧城改造,虽然现在看着乱,还是片烂泥塘,但政府有大规划。要是嫌市中心地贵,可以去那边转转。”
车尾灯融入车流。
苏小雅若有所思:“西门?那边全是老破小和烂尾楼,连个像样的商场都没有。”
“听人劝,吃饱饭。”陈扬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,嘴角勾起一抹弧度,“看来咱们不用在春熙路死磕了。”
赵胖子一听不用在租金贵得吓死人的地方开店,脸色稍微好看了点:“西门我也知道,那是老城区,破破烂烂的,能行吗?”
“破才有机会。”陈扬转身,沿着天桥的台阶一步步往上走。
众人跟在他身后,爬上那座横跨主干道的天桥。
风很大,吹得陈扬的风衣衣摆猎猎作响。
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河,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望不到头的火龙。远处的摩天大楼像巨大的发光怪兽,俯视着芸芸众生。
陈扬双手撑在栏杆上,看着这座庞大而陌生的城市。这里有几千万人张着嘴等着吃饭,有无数的钞票在空中飞舞,也有无数的梦想在这里破碎。
二虎站在旁边,被风吹得眯起眼:“哥,这城真大,看着有点晕。”
“是很大。”陈扬张开五指,对着虚空抓了一把,像是要把眼前这繁华景象捏在手里。
“但这地方,缺一股味儿。”
“啥味儿?”赵胖子问。
“烟火味,人情味,还有咱们陈记那种不要命的拼劲。”陈扬转过身,背对着万家灯火,看着自己的三个伙伴。
他们的脸上写着疲惫、迷茫,但也藏着野心。
“赵胖子,别怂。你的手艺不比那些大师差,缺的只是自信。二虎,你也别光看热闹,以后这里的安保全归你管,别让省城的混混看扁了咱们乡下人。小雅,租金的事不用太担心,我有办法。”
陈扬指了指脚下的路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。
“总有一天,不管是春熙路还是西门,只要有路的地方,就要有陈记的招牌。”
苏小雅看着此时的陈扬,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名为“征服”的火焰。这种眼神她在安溪见过,在市区见过。每一次出现,都意味着新的版图即将展开。
“走吧。”陈扬紧了紧领口,“回酒店睡觉。明天去西门,捡漏。”
夜色深沉,省城的霓虹灯不知疲倦地闪烁着。四个来自小县城的年轻人,身影融入了这片光怪陆离的夜色中。而在那张还未展开的地图上,一颗新的棋子已经悬在了半空,随时准备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