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红木办公桌上，茶杯里冒着袅袅热气。陈扬刚把上个月的报表合上，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进来的是一位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，头发梳得油光锃亮，腋下夹着个真皮公文包，脸上堆着那种官场特有的虚浮笑容。前厅经理刘芳跟在后面，神色有些紧张，低声介绍这是省餐饮协会的刘秘书长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没起身，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示意请坐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刘秘书长也不客气，一屁股坐下，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环视了一圈办公室，啧啧两声，目光最后落在陈扬脸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陈总年轻有为啊，蜀都汇这阵仗，可以说是给我们省城餐饮界长脸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递过去一根烟，对方摆摆手拒绝，从兜里掏出一盒软中华，自己点了一根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刘秘大驾光临，有何指教？”陈扬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，金属外壳在指间翻转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刘秘书长吐出一口烟圈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压低了声音，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语重心长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指教谈不上。只是陈总这生意做得太红火，难免招人眼红。咱们协会呢，就是为大家排忧解难的娘家人。我看陈总还没入会，这就像孩子没上户口，在外面闯荡，容易吃亏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一份烫金的入会申请表被推到陈扬面前，上面压着一张费用清单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扫了一眼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入会费五万，年度行业建设费十五万，还有各种名目繁多的培训费、考察费。加起来，够买辆桑塔纳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户口，有点贵啊。”陈扬把单子推了回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刘秘书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油腻的亲切。他弹了弹烟灰，意味深长地敲着桌面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贵有贵的道理。入了会，大家就是一家人，资源共享，互通有无。更重要的是，协会能帮陈总规范经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，标题赫然写着《关于维护省城餐饮市场价格秩序的若干规定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陈总，你这火锅定价，有点低了。咱们省城的老字号，人均都在八十以上，你搞个五六十，还要送冰粉送豆奶。这叫恶性竞争，不利于行业健康发展。协会的意思是，希望陈记能调整一下菜单，向老字号看齐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听乐了。合着不仅要收保护费，还要插手经营权，逼着自己涨价去当冤大头，好让那些老掉牙的国营店继续混日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身子往后一靠，双手交叉放在脑后，眼神冷了下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刘秘，我陈扬是个粗人，只懂一个理。做生意，各凭本事。嫌我卖得便宜，他们可以降价；嫌我送东西，他们也可以送。让我涨价去配合他们，这道理，我听不懂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刘秘书长脸色沉了下来，烟头被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陈总，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，但太气盛容易栽跟头。省城这潭水深得很，没有协会保驾护航，很多手续、检查，恐怕会很麻烦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图穷匕见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站起身，走到门口拉开房门，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水深水浅，我自己会游。至于麻烦，我这人最不怕的就是麻烦。协会既然是服务机构，就别操那份收保护费的心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刘秘书长没想到这个外地佬这么不识抬举，抓起公文包霍然起身，冷哼一声，拂袖而去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停下脚步，回头阴恻恻地扔下一句：“希望陈总以后还能这么硬气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暴风雨来得比预想中更快。

    

    第二天中午，正是用餐高峰期。大厅里人声鼎沸，火锅热气腾腾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三辆印着执法徽章的面包车突然停在门口，车门拉开，十几名穿着制服的人鱼贯而入。消防、卫生、工商，一应俱全。

    

    领头的一个胖子冷着脸，直接走到前台，大手一挥：“有人举报你们店存在严重消防隐患和食品卫生问题，现在进行突击检查。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，配合调查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原本热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，食客们看着这阵仗，面面相觑。有胆小的已经开始收拾包想走，还有人窃窃私语，怀疑是不是饭菜真有问题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胖子从后厨冲出来，手里还拿着炒勺，刚要发火，被陈扬一把按住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让他们查。”陈扬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群人在店里翻箱倒柜。有人拿着卷尺量过道宽度，有人戴着白手套摸墙角的瓷砖缝，还有人直接闯进后厨，要把正在熬制的底料封存取样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灭火器摆放位置偏了五厘米，不符合规范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后厨地漏有异味，卫生不达标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批牛肉的检疫票据字迹模糊，疑似来源不明，暂扣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挑刺的声音此起彼伏，哪怕蜀都汇的装修标准和卫生条件已经是全省顶尖，但在显微镜下，总能找出“问题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位正在用餐的老主顾看不过去，站起来嘟囔了一句：“人家这地砖都能当镜子照了，还查什么卫生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检查人员立刻瞪过去：“我们在执法，闲杂人等少插嘴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那一顿午饭，彻底黄了。大半客人没吃完就走了，剩下的也没了胃口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下午三点，一张《责令整改通知书》拍在了陈扬桌上。虽然没让关门，但要求限期整改的项目多达十几条，每一条都足以让人恶心半个月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小雅看着那张通知书，急得眼圈发红，在大厅里来回踱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陈扬，这就是那个刘秘书长搞的鬼！这才第一天，要是以后天天来这么一出，咱们生意还做不做？客人都被吓跑了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停下脚步，咬了咬牙：“要不……把那二十万交了吧？就当破财免灾。咱们刚在省城立足，跟地头蛇硬碰硬，吃亏的是我们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捡起那张通知书，弹了弹上面的灰尘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小雅，你觉得这是钱的事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走到窗前，看着楼下那几辆刚开走的执法车，眼神锐利如刀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今天交了二十万，明天他们就会让你涨价；后天就会让你把进货渠道换成他们指定的关系户；大后天，这店姓陈还是姓刘，都不好说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小雅怔住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帮人就像吸血的水蛭，一旦叮上，不吸干最后一滴血是不会松口的。”陈扬转过身，将通知书撕成两半，扔进垃圾桶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怎么办？他们手里有权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有权不代表有理。”陈扬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录音笔和一叠照片，那是刚才二虎躲在暗处拍下的检查全过程，还有昨天刘秘书长在办公室大放厥词的录音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想玩阴的？那我就把桌子掀了，让大家看看桌子底下藏着什么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拿起电话，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喂，省晚报的张记者吗？我是陈记的陈扬。有个大新闻，关于省餐饮协会垄断市场、打击异己的黑幕，有录音有照片，你要不要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挂断电话，陈扬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，那股子从安溪带出来的狠劲儿，再次涌上心头。既然不想让我好过，那大家就都别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