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2003年4月,省城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寒冷。空气里那股子让人垂涎欲滴的麻辣鲜香不知何时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84消毒水味,和满大街飘散的熬醋酸气。
蜀都汇的大厅里,那块曾经滚动播放安溪宣传片的巨型LED屏幕此刻黑着。原本需要排号到凌晨的等候区,如今只有穿堂风卷着几张废报纸在打转。
陈扬站在二楼护栏边,看着楼下。五十张桌子整整齐齐,红木椅子摆得横平竖直,却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。没有推杯换盏的喧嚣,没有红油翻滚的热气,只有几个服务员戴着那种厚重的棉纱口罩,拿着抹布机械地擦拭着根本没有灰尘的桌面。
“昨天的流水出来了。”
苏小雅推门进来,没开灯。昏暗的光线里,她的脸色比手中的A4纸还要白。
“八百六十块。”
她把报表放在桌上,手指压着那个数字。就在一周前,这个数字后面还要加三个零。
陈扬拿起那张纸,轻飘飘的,却重得坠手。
“连电费都不够。”他把报表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,声音沙哑,“把备菜都倒了吧,别留着发臭。”
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辆印着卫生防疫标识的面包车停在门口,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跳下来,手里拿着喷雾器和一叠文件。大堂经理想要上前阻拦,被对方递过来的一张红头文件逼退了几步。
陈扬快步下楼。
“这是市里的紧急通知。”领头的工作人员隔着口罩,声音闷闷的,“为阻断病毒传播,即日起,全市所有大型室内餐饮场所一律暂停营业。复工时间另行通知。”
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通告被贴在了玻璃大门正中央,正好遮住了那个烫金的“客满”牌子。
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几个年轻的女服务员红了眼圈,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。对于这些从农村出来打工的孩子来说,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病毒比贫穷更可怕。
“老板,我想回家。”
切配间的小张提着一个编织袋走了出来,连工服都没换,脸上全是汗,“我妈打电话来哭了一宿,说村里要把路封了,再不回就回不去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。
“我也要回!”
“这病听说要死人的,我想俺娘了……”
“工资我不要了,让我走吧!”
人群开始涌动,恐慌的情绪在封闭的空间里发酵,比病毒传播得还快。
陈扬猛地拍了一下收银台,那声巨响让所有人安静了一瞬。
“慌什么!”他扯下口罩,露出那张冷峻的脸,“要走的,去财务结账,一分钱不少你们。不想走的,回宿舍待着,陈记管饭。”
人群慢慢散去,一部分涌向财务室,一部分低着头回了后厨。
陈扬转身回到办公室,手机响个不停。
“扬哥,出事了!”二虎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焦急,背景里全是嘈杂的吵闹声,“镇上说是防非典,谁也不让过。眼看就要烂了!”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“底料厂那边也被封了。”赵胖子紧接着打进来,“工人进不来。扬哥,这仗没法打了。”
陈扬挂断电话,走到窗前。
楼下街道空荡荡的,偶尔驶过一辆救护车,拉着凄厉的警报声呼啸而过。对面的“王记火锅”大门紧闭,门口贴着一张潦草的“转让”,老板王得财昨天连夜卷铺盖跑了,连员工上个月的工资都没发。
整个餐饮行业,就像被按下了一个粗暴的暂停键。
苏小雅坐在沙发上,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的蓝光映照着她紧锁的眉头。
“我算了一笔账。”她没有抬头,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,“房租、员工底薪、设备折旧、银行利息……就算不开门,我们每天的硬性支出也是五万二。”
她停下动作,抬头看着陈扬,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残酷的理智。
“账面上的现金流,最多只能撑两个月。如果银行抽贷,我们连半个月都撑不过去。”
陈扬从兜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,却发现打火机没油了。他把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
“采购那边我已经叫停了,能退的货都在退。供应商那边我也打了电话,以前那些求着我们拿货的,现在听说我们要延期付款,一个个把电话挂得比谁都快。”
陈扬没说话,只是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陈扬。”苏小雅合上电脑,站起身走到他身边,“要想活下去,必须止损。”
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。
“这是裁员计划。保留骨干,遣散外围员工和实习生。这样能把每月的支出压缩掉百分之六十。”苏小雅的声音有些发抖,但语气坚定,“这是唯一的办法。活下来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陈扬低下头,看着那份名单。
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,每一个他都熟悉。那个切土豆丝总是切伤手但从来不哭的实习生,那个每次发工资都要寄一大半回老家给妹妹治病的洗碗阿姨,那个刚买了房准备结婚的领班……
半年前,他在年会上信誓旦旦地承诺要带着大家上市,要把陈记做成百年老店。
现在,这一纸名单就要把他们推向深渊。
陈扬的手指在名单边缘摩挲着,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办公室里静得可怕,只有墙上的挂钟在不知疲倦地走着,每一秒都像是在倒计时。
他抬起头,看向苏小雅,嘴里的烟蒂已经被咬扁了。
“如果把他们裁了,陈记就算活下来,”陈扬把那份名单放在桌上,没有签字,也没有推开,“那还是陈记吗?”
苏小雅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陈扬转过身,背对着她,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
他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扔进垃圾桶,双手撑在护栏上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外面的天彻底黑了,整个省城像一只受伤的巨兽,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