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重的红木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,缓缓向内打开了。
一股混合着淡淡檀香和书卷气息的暖风迎面而来。
宁风致走了进来。
他的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虚浮无力。这位平日里总是风度翩翩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七宝琉璃宗宗主,此刻看上去像是突然苍老了十岁。
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,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。
显然,过去的这三天三夜,他恐怕连一次眼都没合过。焦虑像一把钝刀子,时时刻刻都在切割着他的神经,但他依然在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——那是他作为一宗之主,无论如何都必须保持的威严与风度。
他的目光越过柔和的灯光,落在了书桌后面的那个年轻人身上。
李佛兰。
武魂殿炼药堂堂主。
一个谜一样的男人。
关于这个人的情报,在宁风致的案头堆了足足有一尺高。年少成名,行事诡秘,炼药术通神,深得教皇比比东的器重……太多的光环笼罩在他身上,反而让人看不清虚实。
今天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。
宁风致不得不承认,这个年轻人确实有一副极具欺骗性的外表。俊朗,温和,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看起来像个饱读诗书的贵族学者,一点不像传闻中那个满手血腥的炼药疯子。
“宁宗主,久仰大名。”
李佛兰的声音响了起来,清朗悦耳,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与尊重。
但是——
宁风致往前走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,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起来。
李佛兰没有站起来。
他依然稳稳地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高背椅上,只是微微欠了欠身,做了一个并不怎么标准的揖。这在格外讲究礼数的天斗贵族圈子里,是相当失礼的行为。按照规矩,当一位上三宗的宗主亲自登门拜访时,无论主人身份如何尊贵,哪怕是一位亲王,也应当起身相迎,以示尊重。
更何况,李佛兰只是武魂殿的一个堂主。论辈分,论地位,都在宁风致之下。
但他就是没起身。
他就那么坐着,坐得理所当然,甚至还有些漫不经心。
宁风致心里掠过一丝不悦——那是上位者被冒犯后的本能反应。
但这丝不悦仅仅是一闪而过,就被他强行压回了心底最深处。
现在不是计较这些虚礼的时候。荣荣还下落不明,生死未卜,他是有求于人,绝不能因小失大。哪怕对方是坐着,哪怕对方躺着,只要能提供哪怕一丝荣荣的线索,宁风致都愿意忍。
“李堂主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调整好脸上的表情,声音客气而谦逊。
“冒昧来访,还请您多见谅。”
“哪里哪里。”
李佛兰微笑着摆了摆手,那笑容看起来像春风一样和煦。
“宁宗主能大驾光临,是我的荣幸,简直是蓬荜生辉啊。”
他伸出一只手,指了指书桌对面的客椅。
“您请坐。”
宁风致点了点头,缓步走到椅子前坐了下来。
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,只隔着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。
宁风致敏锐地察觉到,李佛兰的坐姿有些奇怪。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重心似乎都压在了桌沿上,而且他的双腿,并不是自然垂放,而是有些僵硬地伸直,藏在了书桌
“李堂主身体不舒服?”
宁风致试探着问了一句。这既是礼貌性的关切,也是一种观察。
“啊,让宁宗主见笑了。”
李佛兰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,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。
“前些日子外出办点事,遇到了点小麻烦,不小心伤了腿,伤到筋骨了,现在还没完全好利索。”
他叹了口气,脸上带着歉意。
“医生嘱咐了,不能随便走动,更不能久站。所以刚才失礼了,没能起身迎接您,还望宁宗主海涵,千万别怪我不懂规矩。”
说着,他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,微微动了一下藏在桌下的右腿。
动作幅度很小,但紧接着——
“嘶——”
李佛兰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,眉毛紧紧皱在一起,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,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就好像不小心牵动了剧痛的伤处。
“无妨无妨!”
宁风致连忙摆手,身体前倾,一脸真切地关切。
“原来是腿上有伤。”
“李堂主千万别乱动,小心伤势加重。”
他心里的那点不悦顿时烟消云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。自己怎么能那样想人家呢?人家明明是受了重伤行动不便,却还要强撑着接待自己,自己居然还觉得人家失礼……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
“多谢宁宗主体谅。”
李佛兰感激地点了点头。
实际上——
在那张宽大的书桌同的另一幕。
宁荣荣蜷缩在狭窄的空间里。
她像是被硬塞进了一个黑暗的盒子,四肢百骸都挤在了一起,酸痛难忍。
她听到了上面的一切。
每一个字,每一次呼吸。
父亲的声音就在头顶上方——那个熟悉的、温暖的、曾经无数次哄她入睡的声音,此刻近在咫尺,不到一米的距离,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。
那感觉像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。
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,咚咚咚咚,震耳欲聋。她甚至担心这剧烈的心跳声会透过地板,传到父亲的脚边。
而李佛兰那条所谓的“受伤”的腿——那条穿着厚重军靴的右腿——
此刻正狠狠地踩在她的背上。
甚至可以更直接地说,是踩在她的尊严上。
那根本不是受伤,那是故意的,是恶意的践踏。鞋底坚硬的纹路硌着她娇嫩的肌肤,哪怕隔着那层女仆装,她也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压迫感。
他刚才微微用力的那一下,所谓的“牵动伤处”,其实是在警告她,是在把她往地板上踩,让她闭嘴,让她老实点。
宁荣荣死死地咬着嘴唇,嘴唇已经被咬破了,血腥味在嘴里蔓延。眼泪无声地往下掉,顺着脸颊滴在地板上。
爸爸……爸爸就在上面……只要我喊一声……只要我伸出手抓住他的脚踝……我就能得救,我就能离开这个地狱。
强烈的求生欲在这一刻冲到了顶点。
她张开嘴,想要尖叫,想要呼喊。
“爸爸——!!!”
这个词在她喉咙里疯狂地翻滚。
但是——
嗡。
手指上的控魂戒指亮了。
那幽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,像一双冰冷的鬼眼,死死地盯着她。
一股无形的电流瞬间钻入她的大脑。
心理暗示。强制命令。
“闭嘴。”
“不许动。”
“安静。”
这些念头如同洪水猛兽,瞬间冲垮了她的意志。
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挤出一点微弱又破碎的气音。她的身体僵硬如铁,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,只能任由那只军靴踩在背上,像一座沉重的大山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“李堂主要多注意休息啊。”
宁风致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充满了真诚的关心。
“如果需要什么疗伤圣药,您尽管开口。七宝琉璃宗虽然没什么大本事,但在药物收藏方面还是有一些家底的。身体是根本,千万不能大意。”
“多谢宁宗主关心。”
李佛兰的声音带着感激,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。
“其实也没什么大碍,再养几天估计就好了。宁宗主您如此厚爱,真让在下惶恐。”
“对了,”他话锋一转,“不知宁宗主这次前来,行色匆匆的,是为了什么事?”
宁风致沉默了一下。
书房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变得凝重了几分。他握紧了手中的权杖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“实不相瞒。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沙哑。
“我的女儿,宁荣荣……几天前在星斗大森林失踪了。”
轰!
这句话像一道闪电,劈中了桌下的宁荣荣。
眼泪决堤而出。
爸爸在说她!爸爸是专门为了她来的!他没有放弃她!他在找她!
那种被爱着的感觉,和此刻被践踏的屈辱感交织在一起,让她的心脏痛得快要裂开。
“我们把整个森林都搜遍了,”宁风致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派出了几百名魂师,甚至连剑叔都亲自去了……但是,都没有找到任何线索。就好像……人间蒸发了一样。”
他的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助。
“听说李堂主在那一带有些产业……在地下世界也颇有些人脉……所以想来问问,您是否听到过什么消息。”
“令千金失踪了?”
李佛兰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一些,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震惊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宁小姐可是七宝琉璃宗的掌上明珠啊!谁有这么大的胆子?这可真是……太令人遗憾了。”
他微微摇头,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和同情。
而他脚下的力度,却在加重,在宁荣荣最柔软的腰肢上碾磨着,像是在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快感。
宁荣荣在
这个恶魔!这个伪君子!演得可真像!如果不看桌子
“不瞒宁宗主,星斗大森林那一带确实有我的一些产业。”李佛兰继续说道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,“但我最近一直在养伤,并没有听说什么异常情况。”
“不过宁宗主您放心,”他信誓旦旦地保证,“这件事既然我知道了,就绝不会袖手旁观。我这就派人去仔细查探,动用我所有的关系网,哪怕是把星斗大森林翻个底朝天,也要帮您找到线索!只要有任何消息,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!”
“多谢李堂主!”
宁风致的声音里带着感激涕零,甚至有些哽咽了。他站起身,对着李佛兰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大恩不言谢。若是能找到小女的下落,七宝琉璃宗必有重谢!百万金魂币!不,只要人能平安回来,无论什么条件,七宝琉璃宗都答应!”
“宁宗主您太客气了!”
李佛兰也做出一副想要起身搀扶的样子,但随即就因为“腿伤”而跌坐回去。
“哎呀,您看我这腿……”他一脸懊恼,“宁宗主快快请起,这可使不得。我与七宝琉璃宗素来交好,宁小姐吉人自有天相,一定会平安无事的。这点小事,是我分内之事,何足挂齿。我只希望令千金能早日归来,和您父女团聚。”
“借李堂主吉言。”
宁风致直起身子,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。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,尤其是李佛兰这种深不可测的人物,或许真的能有奇迹发生。
“那我就不打扰李堂主养伤了,”他拱了拱手,“我还要去武魂殿那边再看看情况。告辞了。”
“宁宗主慢走。”
李佛兰欠了欠身,一脸歉意。
“恕我腿脚不便,就不送您了。招待不周,改日一定登门赔罪。”
“无妨无妨,”宁风致摆了摆手,“李堂主好好休息,千万保重身体。”
说完,他转身向门口走去。
脚步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。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渐渐远去。
宁荣荣在
那是绝望的声音。
不要走……爸爸不要走……我在这里……我就在你脚下啊……救救我……求求你救救我……
她在心里疯狂地呐喊。
但现实是残酷的。
门被打开了。
然后——
关上了。
咔嗒。
那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闸刀,斩断了她最后的希望。
一切都结束了。
父亲走了。
带着对绑架他女儿的“恩人”的感激走了。
他根本不知道,自己的女儿就在他面前,就在那张书桌
书房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水晶灯发出轻微的滋滋声。
李佛兰并没有立刻把腿移开。
他依然坐在那里,端起桌上的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动作优雅从容。
然后。
他笑了。
先是轻笑。
然后是大笑。
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“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?”他慢悠悠地说道,声音里充满了讽刺和愉悦,“你父亲走的时候,还在感谢我呢。感谢我这个绑架犯,帮他找女儿。还要给我重谢,百万金魂币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桌子
“既然你父亲已经走了,那我们也该继续刚才的课程了。”
“自己掰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