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清不清楚,自己其实已经死了!”
李佛兰见到独孤博,开口第一句就格外惊人。
茶碗砸落地面。
碎瓷片四下飞溅,茶水在青石地上晕开一团深渍。
独孤博的手还僵在半空,保持着端茶的姿势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白。
“你再说一次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仿佛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。
李佛兰却稳稳坐在椅中,身形未动。
他早就料到对方会是这般反应。
任谁被一个年轻后生当面指出,自己引以为傲的独门毒功其实是埋在体内的祸根,脸色都不会好看。
换作是他自己,恐怕早就一个幻梦菇甩过去了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冰火两仪眼掌握在独孤博手中,而这位以毒闻名的封号斗罗,显然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。
他必须击穿对方的心理防线。
“前辈。”
李佛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日的天气。
“您把毒素封进魂骨的法子,确实高明得很。我见过的用毒之人里,再没第二个能做到这般地步。”
独孤博冷冷哼了一声,眼底的杀机却未消散半分。
“只不过——”
李佛兰话头轻轻一转。
“那终究只是权宜之计。”
屋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结。
独孤博的瞳孔微微缩紧。
李佛兰观察着他神情里细微的变化,心下暗暗松了口气。
有戏。
倘若这位毒斗罗对自己身体的真实状况全然无知,方才流露出的该是疑惑,而非怒意。
愤怒恰恰说明,他心底是明白的。
只是不肯直面罢了。
“毒素被封入魂骨之后,并不会就此消失。”
李佛兰缓缓站起身,在屋里踱了两步。
他故意背对着独孤博,这个动作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信号。
我不怕你。
我笃定你现在不会动手。
因为你得听我把话说完。
“它们会在魂骨里不断堆积、浓缩,活像个越吹越大的气球。”
他的手指轻轻叩了叩窗框。
“迟早有撑破的那一天。”
“满口胡言!”
独孤博猛地站起,身下的椅子向后滑出,撞在墙上发出沉闷一响。
“老夫钻研毒道八十多年,什么毒没见过?你一个黄口小儿,也配在此危言耸听?”
强烈的魂力波动骤然爆发。
幽绿的辉光自独孤博周身涌出,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些许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涩气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。
李佛兰的后背瞬间绷直了。
这是封号斗罗级别的威压。
即便隔着数米距离,那股足以令常人窒息的重压仍如实质般落在他肩头。
呼吸变得困难起来。
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速。
但他强迫自己没有转身。
这一步绝不能退。
此刻若退了,先前所有的铺垫便将前功尽弃。
独孤博的暴怒本就在他预料之中。
一个浸淫毒术八十余载的老怪物,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点破毕生功法的致命缺陷。
任谁都会跳脚。
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。
甚至可以说,这是必须经历的反应。
因为在那怒火熊熊燃烧的背后,往往藏着的正是恐惧。
李佛兰深吸一口气,转回身来。
他的脸色略显苍白,眼神却依旧平静。
“前辈请先息怒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异常平稳。
“晚辈若真是信口雌黄,前辈大可将我即刻逐出,只当从未听过方才那些话。”
他稍作停顿。
“可万一,我说的是真的呢?”
独孤博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。
魂力波动仍在持续,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,似乎悄然减弱了一分。
他在犹豫。
李佛兰看得分明。
这位毒斗罗心里其实有数。
那些年深日久被封存在魂骨中的毒素,这些年一直在隐隐发作。
只是他一直逃避着这个事实。
或者说,他苦无解决之道,只得选择视而不见。
毕竟,对一个已臻此境的强者而言,承认自己对某种状况束手无策,实在是件极痛苦的事。
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来。
窗外传来几声鸟雀啼鸣,反而衬得室内愈发诡异地安静。
李佛兰不再多言。
有时候,沉默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。
让对方自己去回想,去琢磨,去面对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细节。
终于。
独孤博收敛了外放的魂力。
他缓缓坐回椅中,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李佛兰。
“你究竟意欲何为?”
来了。
李佛兰心下一松。
第一步已经走通。
现在该进入下一阶段了。
他走回自己位置,却并未坐下,而是负手而立,用近乎探讨学问的语气开口说道。
“前辈是否察觉,这些年来,您毒功的进境速度正在逐渐放缓?”
独孤博的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。
“而且每次倾力出手之后,恢复所需的时间也比以往更久了?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这次的沉默,比刚才更为凝重。
李佛兰知道自己说中了要害。
这些都是袁老依据毒理学与诸多相关知识推断出的迹象。
慢性中毒的典型症状。
即便被封入魂骨,那些毒素仍会随着魂力周流运转,一丝一缕地渗透到四肢百骸。
一点一滴地侵蚀他的根基。
犹如温水煮蛙。
待到问题彻底显现时,往往已回天乏术。
独孤博的脸色变得铁青。
他想出言反驳,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李佛兰所言,句句属实。
这些年,他的确隐隐感到了些许异样。
修炼遇上的瓶颈越来越多,身躯也大不如前。
他一直以为是年岁增长带来的自然衰老。
如今看来……
“还有一事。”
李佛兰的声音再度响起。
“这类毒素的长期累积,是可能遗传给后代的。”
独孤博的身躯猛然僵住。
眼中的怒意霎时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惧的神情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是说——”
李佛兰一字一顿,清晰无比。
“会遗传。”
轻描淡写的三个字,却像三柄淬毒的利刃,精准无比地扎进了独孤博心口。
屋内静得落针可闻。
独孤博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孙女。
独孤雁。
那个自幼体弱多病,需常年服用各类药物调理的小姑娘。
他一直以为那是后天体质问题。
从未往这个方向思索过。
或者说,他根本不敢往这个方向去想。
“你……”
独孤博的嗓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。
“可有凭据?”
李佛兰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将手探入怀中,取出一卷色泽泛黄的薄册。
“此物是我从墨千机工坊得来的《毒经残卷》。”
书册被轻轻置于桌上,发出一声微响。
“其中详载了此种情形的成因与后果。”
独孤博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卷书册上。
他当然知晓《毒经》。
那是毒道至高无上的典籍,传闻记载了世间万毒的解法与运用法门。
可惜数百年前便已失传。
他梦寐以求都想一睹真容。
而今,一卷残篇就摆在他眼前。
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。
指尖触及书册封皮的刹那,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。
期盼,恐惧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愠怒。
他缓缓翻开书页。
其中所载内容,让他的脸色愈发难看。
关于毒素封存之术的弊端。
关于魂力流转引致的渗透效应。
关于毒性特质通过血脉传递的机制。
每条皆有细致的析解与论证。
甚至附有对应的实例记载。
李佛兰静立一旁,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可他心底其实有些发虚。
这本《毒经残卷》乃是他与袁老一同伪造的。
骨架确是从墨千机工坊的故纸堆里扒拉出来的,但内里核心内容,全是袁老依据那些现代生物学知识填充进去的。
什么遗传因子,什么代谢毒理,什么细胞损伤……
用古雅的文辞重新包裹一番,瞧着倒真能唬住人。
可若独孤博深究下去,难保不会瞧出些许破绽。
所以他必须在对方生出疑心前,将话题引向解决之道。
“前辈。”
就在独孤博抬头的瞬间,李佛兰适时开口。
“书中也提及了解救之法。”
独孤博的动作骤然停顿。
“什么法子?”
李佛兰微微一笑。
“冰火两仪眼。”
四字落下,独孤博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自然知晓冰火两仪眼。
那是他守护了数十载的秘境。
天下间最顶尖的宝地之一。
极寒与炽热两种极致力量在那里交汇,孕育出无数珍稀罕见的天材地宝。
他一直只当那是一处用于修炼与炼毒的绝佳场所。
从未想过,那地方竟还能解决自身顽疾。
“此言何解?”
独孤博的语气变了。
不再是最初的愤怒与抵触,而是带上了一丝急切。
李佛兰心中暗忖,鱼儿总算咬钩了。
他踱至窗边,背对独孤博,开始从容陈述。
“冰火两仪眼的核心地带,冰火两极之力相互制衡。生长于彼处的药草,往往兼具极阴与极阳双重属性。”
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窗框。
“而毒素之所以难以根除,正是因为它们在魂骨内达成了一种病态的平衡。”
他转过身来。
“须得以另一种更为强韧的平衡,去打破它。”
独孤博眉头紧锁。
“你是说,要用冰火两仪眼的药材,行以毒攻毒之法?”
“不尽然。”
李佛兰摇了摇头。
“是借助那处的特殊环境,辅以特定的药材配方,将魂骨内淤积的毒素彻底导引而出,进而中和化解。”
他走回桌边,翻开《毒经残卷》的某一页。
“此处记载甚详。所需药材包括八角玄冰草、烈阳之火果、龙血参……”
一连串药名自他口中流畅报出。
有些确有其物,有些则是他信口编造。
但独孤博显然并无分辨真伪之能。
他只觉这年轻人所言,听来极为专业。
极有分量。
“这些药材……”
独孤博的声音透出些许虚浮。
“冰火两仪眼内,可都齐备?”
“大半皆有。”
李佛兰点了点头。
“所缺的几味,晚辈或可设法寻来。”
独孤博陷入了沉默。
他垂首不语,不知在思量什么。
李佛兰也不催促。
此事不宜逼迫过甚。
需得留给对方足够的时间消化信息,让其自行说服自己。
窗外的日光透过棂格洒入,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。
鸟鸣声渐渐远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独孤博抬起了头。
他的眼神变了。
不再浑浊,不再疲敝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光芒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声音沙哑,却异常清晰。
李佛兰笑了。
果然是老江湖。
深知天下没有白得的好处。
一个陌生人突然跑来,直言你快死了,转而又说自己能救你。
这般事体,傻子都晓得其中必有蹊跷。
可问题在于……
当你确知自己命不久矣之时。
当你的至亲骨肉亦可能被牵连之时。
你,还有其他选择么?
“我想进入冰火两仪眼。”
李佛兰的语速不疾不徐。
“并非行窃,亦非滋扰。我只是需要那里的几味药材。”
他略作停顿。
“当然,顺带解决前辈的毒素之患,亦是分内之事。”
独孤博冷哼一声。
“你当老夫痴傻不成?那等重地,岂容外人随意进出?老夫的颜面何存?”
“故而晚辈说的是交易。”
李佛兰向前迈了一小步。
“我助前辈根除体内毒素,并确保独孤雁小姐安然无恙。前辈带我进入冰火两仪眼,容我采撷所需药材。”
他的目光直直迎上独孤博。
“公平交易,各取所需。”
独孤博沉默了许久。
他的视线在李佛兰年轻的面庞上来回审视,仿佛想从那平静无波的神情中找出些许破绽。
但一无所获。
这小子神态平静得像一口古井。
不见紧张,不见急切,更无半点心虚之态。
要么是天生的骗术高手。
要么是真有惊人艺业在身。
无论哪种,都绝非易与之辈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李佛兰。”
“出身何门何派?”
“武魂殿。”
独孤博的眼皮轻轻一跳。
武魂殿。
那可是大陆上屈指可数的庞大势力。
敢在他面前亮出这块招牌,要么是真有倚仗,要么便是胆大包天。
“武魂殿的人,跑来与老夫做交易?”
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。
“比比东可知晓此事?”
李佛兰微微一笑。
“此乃晚辈个人私事,与武魂殿无涉。”
“单凭你一人,就想闯冰火两仪眼?那地方可不是游赏的园子。”
“晚辈明白。”
李佛兰的笑容未曾改变。
“正因如此,晚辈才来寻您。”
独孤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忽然,他低低笑了起来。
笑声沙哑而沉闷,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李佛兰面前。
两人相距不过一米。
“小子,你胆气不小。”
李佛兰并未后退。
他知晓这是最后一道关隘。
此刻若流露出半分怯懦,先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。
“前辈谬赞了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稳。
“晚辈只是做了该做之事。”
独孤博收敛了笑容。
他凝视着李佛兰的双眼,像是要将其灵魂看穿。
空气再度凝固。
这一刻显得格外漫长。
李佛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膛中剧烈搏动。
但他的面容之上,仍未显露丝毫破绽。
理性在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。
所有情绪都被严格约束在可控的范围之内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,自独孤博口中吐出。
“老夫带你去。”
李佛兰的心猛地一跳。
成了。
居然真成了。
可他脸上的神情依旧没有太大波动,只是微微颔首。
“多谢前辈成全。”
独孤博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
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。
“冰火两仪眼绝非善地。能否活着走出来,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李佛兰跟在他身后,嘴角轻轻上扬。
“这一点,前辈无需担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