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孤博站在两口泉水的交界处,手中仍捏着一根银针。连续几天的专注练习,让他对药王针法已经有了初步的掌握。虽然还远达不到小舞那般行云流水的境界,但至少基础的穴位定位与运针手法,他已经烂熟于心。
“老独。”李佛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有事就说。”独孤博收起银针,转过身来。
“有件事,想跟你商量一下。”
“讲。”
“我打算在这冰火两仪眼里,种些东西。”
老毒物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“种东西?你想种什么?”
“药材。”李佛兰走到他身边,目光扫过那两口翻涌不息、气息迥异的泉眼。“这里的天地环境太过特殊,极阴与极阳之力并存。若是能善加利用,培育出的药材品质与功效,恐怕会远超寻常环境下生长的同类。”
独孤博闻言,冷嗤一声。“你当老夫没试过?”
他的手指朝四周划了一圈。“这鬼地方,寻常之物根本活不下来。冰泉那边阴寒刺骨,火泉这边炽热灼人。中间这块地界看似平衡,实则能量躁动不稳,普通花草栽下去,不出三日就得枯死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李佛兰点了点头。“所以我这次,带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来。”
他说着,伸手探入了腰间的储物腰带。
独孤博的目光落在那条看似普通的腰带上。他早就注意到了,这玩意儿似乎内有乾坤,能装下的东西比寻常纳戒多得多。到底是什么来路?疑问尚未问出口,李佛兰已从腰带中取出一物。
那是一个约三尺高的木制人偶,人形,雕工颇为粗糙。面部仅有模糊的五官轮廓,四肢关节则以铜环连接,看上去像是戏班子用的傀儡道具。
可独孤博的瞳孔却猛地一缩。
因为那木偶周身散发出的气息……极为诡异。
那不是魂力,也非毒素,更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种能量。那是一种极为古老、极为原始、仿佛源自混沌初开时的苍茫气息。
“此乃何物?”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。
“种地用的机关人偶。”李佛兰将木偶轻放在地上。“代号‘神农’。”
他将手掌覆于木偶头顶,注入一丝魂力。
木偶动了。
关节处的铜环发出细微的“咔嗒”声响,四肢开始缓缓弯曲、伸展。那张粗糙木脸上的眼眶位置,竟亮起了两点幽绿色的微光。
仿佛……忽然有了生命。
独孤博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并非畏惧,而是常年游走于危险边缘所养成的本能警觉。
“放心。”李佛兰的声音平稳如常。“它只会听从我的指令,对友方绝无攻击之念。”
说罢,他低头对木偶轻声说了一句:“启动作业模式,播种准备。”
木偶的动作随之改变。
它弯下腰,双手径直插入地面——并非费力挖掘,而是如同利刃切入软泥般,轻松没入了坚硬的岩土之中。接着,它开始沿着两口泉水之间的空地,缓慢而规律地移动起来。
每向前一步,它的双手便会从地面抽出,留下一个深浅、间距完全一致的小土坑。排列之整齐,恍若用最精密的尺规丈量过一般。
“这是……”独孤博的眼睛眯了起来。“在挖坑?”
“不错,为播种做准备。”李佛兰说着,又从腰带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布袋。打开袋口,里面是各色奇异的种子。有的晶莹如冰,有的漆黑如夜,有的赤红似火,皆散发着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。
“这些是第七基地特别培育的改良种子。”李佛兰拈起一颗冰晶般的种子,解释道。“它们本就具备耐受极端环境的潜力,但需要特殊的方法来激活并引导其生长。”
他走到木偶挖好的一个坑前,将种子放入其中。随即抬起右手,魂力流转,那熟悉的、温和而磅礴的淡绿色光芒再次自他掌心涌出——正是森罗万象所引动的生命之力。
但这一次,李佛兰并未让这股力量肆意扩散。他以意念精细操控,将其凝聚成一道纤细却凝实的光束,精准地落在那颗种子上。
变化悄然而生。
种子的外壳悄然龟裂,一株纤弱的嫩芽自缝隙中探出。但它并未立刻疯长,而是微微颤动着,仿佛在仔细感知周遭冰火交织的狂暴环境。
“寻常的森罗万象,易使植物失控疯长。”李佛兰的声音缓缓响起,同时收回了手掌,生命之力的输送也随之停止。“可若能精确控制力度,便能在不强行催发的前提下,彻底激活其内在的生长潜能,并引导它适应环境。”
那株嫩芽静静停留在土坑中,但其状态已截然不同。细小的根须开始主动向土壤深处延伸,同时朝向冰泉与火泉两个方向。它竟在同时汲取、转化着两种截然相反的能量,并以此滋养自身。
一株能同时适应极寒与极热的奇异植物,就这样在冰火两仪眼的核心区域稳稳扎下了根。
独孤博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。
他活了九十余载,见识过的奇事不算少,可眼前这般景象,依旧超出了他的认知。在旁人眼中绝无可能之事,这年轻人做来却仿佛信手拈来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却又顿住。
李佛兰转过头,目光平静地看向他。“老独,我说了,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何事?”
“合作。”李佛兰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。“真正意义上的、长期稳固的合作。”
独孤博沉默了。
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。自李佛兰初次登门起,他便在等待此刻。天下岂有白得的好处?这小子为他解毒、授他针法、又在此地种植药材,付出这许多,定然有所图谋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独孤博直接问道。
“我想邀请老独,担任‘丰饶神教’的护法长老。”
独孤博的眉毛高高挑起。“什么神教?”
“丰饶神教。”李佛兰重复道,“一个我正在着手建立的组织。其宗旨在于传播丰饶之道,让生命成长与治愈的力量惠及更多人。”
“老夫不信神。”独孤博冷冷道,“老夫这辈子,只信自己掌中的毒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李佛兰点了点头,“所以并非让您信仰神明。只是想借重您的威望与实力,为神教初期的安稳发展提供一份庇护。”
“护法长老仅是名义上的职衔。您无需参与日常教务琐事,只需在神教面临重大威胁时出手相助即可。”
独孤博嗤笑一声。“说白了,便是让老夫给你当个高级打手?”
“不错。”李佛兰坦然承认,“而且是最强的那一位。”
独孤博愣了一下,没料到他承认得如此干脆。“老夫凭什么答应?”
“凭三个条件。”李佛兰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,冰火两仪眼的永久使用权。自此之后,您可随时自由出入此地,不受任何限制。此地所出产的药材,您有权取用一半。”
独孤博闻言嗤笑:“这地方本就是老夫的。”
“但您一人之力,难以将此地潜力尽数发掘。”李佛兰指了指仍在勤恳作业的木偶神农,“有此助手,药材的产量与品质皆可大幅提升。您自问,单凭己力能做到吗?”
独孤博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能反驳。
“第二。”李佛兰竖起第二根手指,“药王针法的完整传承。目前授予您的仅为入门心法。其后尚有进阶、高阶乃至巅峰层次的精义,一层比一层深奥,也一层比一层强大。作为护法长老,您有资格获得全部传承。”
独孤博的眼睛微微眯起。他当然知晓自己所学仅是皮毛,那卷竹简所载不过是庞大体系的冰山一角。若能习得完整针法……
但他并未立刻表态,只是沉声道:“第三呢?”
“第三……”李佛兰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,他转向一旁轻唤一声:“小舞。”
一直安静待在边缘阴影中的小舞闻声走出。不知何时,她已悄然立于冰火两仪眼的边界处,静静观望着这边。
“给老独看看那个。”
“好。”小舞应道。
她身后魂环浮现,一紫一黑,两道光芒静静环绕。当那第二枚漆黑的魂环亮起时,独孤博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万年魂环?!
这丫头的第二魂环,竟是万年级别?!
未等他消化这份震惊,一道柔和的光芒已自小舞身上射出,于半空中凝聚、扩散,最终化为一面清晰而巨大的光影画面。
画面中,是一片辽阔丰饶的田野景象。金黄的麦浪随风起伏,枝头硕果累累,肥壮的牲畜悠闲漫步于茵茵草地之上,一派生机盎然、物阜民丰的景象。
“此乃何处?”独孤博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龙国,第七基地。”李佛兰的声音在一旁响起,“一个位于……异世界的农业研究核心。”
“异世界?”独孤博猛地转头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,“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?”
“绝非虚言。”李佛兰的神色平静而认真,“老独,您认为我的这些能力——森罗万象、神农机关人、这些特殊种子——在斗罗大陆可曾有过先例?它们皆来自另一个世界。而我,能够往来于两个世界之间。”
独孤博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。
另一个世界?自由往来?这小子莫非是疯了不成?
可那光影画面仍在持续变化。镜头流转,展示着第七基地内更多令人瞠目的景象:身着奇异白袍的研究人员操作着前所未见的精密设备;培养器皿中,形态各异的植物以惊人速度生长;仓库内物资堆积如山;还有那些闪烁着金属与光芒的机械、发出低沉轰鸣的装置、结构奇特的建筑……
每一幕,都彻底颠覆了独孤博九十余年积累的认知。
“这……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?!”
老毒物终于忍不住,低声爆了句粗口。他自认见多识广,此刻却感觉自己像个初次进城的乡野村夫,被眼前光怪陆离的一切冲击得心神震荡。
那些东西……画面里的一切……根本不应存在于这个世界!
李佛兰静静看着他的反应。独孤博的震惊全在意料之中,任何初次接触“异界”概念之人,恐怕都难淡定。
“老独,”他缓缓开口,“现在,您可明白我为何要建立丰饶神教了么?”
独孤博没有回答,他的目光仍死死锁在光影画面上,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。
“我所拥有的东西,实在太多了。”李佛兰继续道,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重量,“知识、技艺、资源……任何一样,都足以引人觊觎。但我一人之力有限,用不尽,也守不住。”
“所以我需要盟友。需要足以信赖、能够并肩之人,来共同承接这份力量与责任。”
“老独,您是我选中的第一位盟友。”
独孤博终于缓缓回神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与翻腾的心绪。
“为何选中老夫?”他问。
“原因有三。”李佛兰再次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其一,您足够强。九十四级封号斗罗,已是大陆巅峰战力,足以震慑宵小。”
“其二,您足够‘独’。无门无派,不涉势力纷争,牵挂较少,可更专注于神教之事。”
“其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”李佛兰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,“您足够‘真’。您对独孤雁那份毫无保留的关爱,做不得假。一个能为孙女放下毕生骄傲、从头苦学针法之人,其心性底色,值得托付。”
“我需要的,是真心实意的同道者,而非利弊权衡的合伙者。”
独孤博沉默了。李佛兰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,直接探入了他内心最深处。
为了雁儿……
是啊,他这一生颠沛挣扎,到如今,最放不下的,不就是雁儿么?若这年轻人真能保雁儿平安康健,若这丰饶神教真如其所说那般……
值得一试么?
“老夫还有几个问题。”半晌,独孤博终于再度开口。
“请问。”
“护法长老究竟需做何事?具体为何?”
“庇护。”李佛兰答得简洁,“庇护神教核心成员与重要据点之安全。无事时,您可自在修行;有事时,请您出手平息。”
“神教之根本宗旨,又究竟是什么?莫拿虚言搪塞。”
“推广丰饶之道,令粮食增产,使疾病消减,助天下更多寻常人得以温饱安居。”李佛兰直视他的双眼,“此非虚言,乃我本心。”
“皆是冠冕堂皇之辞。”独孤博冷笑,“老夫要听真话。”
“这便是真话。”李佛兰的眼神深邃而恳切,“老独,您可曾亲眼见过饥荒蔓延、瘟疫横行?可曾见过百姓因无粮可食、无药可医而尸骸枕藉、哀鸿遍野?”
独孤博默然。他岂会未见?数十年前,他还未至封号之时,便曾目睹那般惨状。饿殍载道,易子而食,那些景象至今想起,仍觉心悸。
“我见过。”李佛兰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某种沉重的共鸣,“在我来的那个世界,也曾历经无数这般浩劫。后来,人们耗费数千年光阴,不断钻研技艺、积累学识,方才让绝大多数人摆脱了饥饿与病痛的阴影。”
“我欲立丰饶神教,便是想将那些历经苦难才换来的知识与希望,带至此地。”
“让这片大陆上的人们,亦能免受饥馑之苦,病痛之厄。”
空气仿佛凝滞。独孤博久久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,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一丝伪饰,却只看到一片坦荡与炽热。
那不是伪装能有的光芒。
“你……究竟是何来历?”他问出了那个盘桓心底已久的问题。
“我么?”李佛兰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意味,“不过是个恰巧有些际遇、又恰巧想为此间做点事情的普通人罢了。恰巧有些特别的能力,恰巧来到此界,又恰巧……遇见了您。”
“仅此而已。”
独孤博盯着他看了许久,终是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小子啊……”
“嗯?”
“太会说话了。”老毒物摇了摇头,似有些无奈,“老夫活了九十余年,向来只有我让别人哑口无言的份。今日,倒叫你给说服了。”
李佛兰眼中亮起光芒:“那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护法长老便护法长老罢。”独孤博摆了摆手,语气似随意,却带着应承的分量,“反正老夫闲居已久,替你看着点场子,也算找个事做。”
“多谢老独!”
“先别急着谢。”独孤博瞪了他一眼,“老夫可没答应白干活。该给的好处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“自然如此。”李佛兰郑重颔首,“护法长老之待遇,必是神教最高规格。”
独孤博轻哼一声,转过身去。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仍在田间忙碌的木偶神农,眼中闪过思索之色。
“那机关人偶……”他指了指神农,“能再为老夫制备一具么?”
“可以。”李佛兰点头,“但需时日。此等精密机关,制作工艺复杂,非短期可成。”
“需多久?”
“约莫三个月。”
独孤博微微颔首,露出满意之色。有此物相助,管理这片冰火两仪眼无疑会轻松许多。
“另有一事。”李佛兰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何事?”
“关于独孤雁小姐的调理方案,我已初步拟定。”
独孤博身躯顿时一绷,倏然转头,目光灼灼地盯住李佛兰:“讲。”
“需以三种仙草为主药,配合药王针法循序渐进。”李佛兰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笺,“其一,九品断肠草,用以拔除深入血脉的残留毒素。其二,八角玄冰草,用以调和体内阴阳二气。其三,烈阳之火果,用以激发本源生命潜能。”
“此三种仙草,冰火两仪眼内皆可寻得。但品质须为最上乘者,寻常品相药力不足。”
独孤博接过纸笺,仔细阅看。方案列得极为详尽,每一步骤、每一味药的用法与禁忌皆清晰注明。他虽不通医理,却能看出这绝非敷衍之作。
“需老夫如何配合?”
“助我寻得那三种顶级仙草。”李佛兰道,“具体要求已写在上面。寻得后知会我,我亲自来处理后续。”
“可。”独孤博将纸笺仔细收好,目光又转向小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