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佛兰蹲下身，面前整整齐齐摆放着三株灵气四溢的仙草。
第一株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血红色，自根茎处向上，均匀分布着九个清晰如环的节疤。
九品断肠草。
至毒之物。
然而物极必反，毒到极致，亦可化生为药。
第二株晶莹剔透，宛如冰晶雕琢，八片锐利的叶片呈完美的放射状舒展，不断逸散出肉眼可见的缕缕寒雾。
八角玄冰草。
至阴之宝。
第三株则如凝固的火焰，拳头大小的果实表面，赤红色的纹路如同岩浆般缓缓流动，散发出灼人的热意。
烈阳之火果。
至阳之珍。
“这三样东西……”独孤博站在一旁，眼神颇为复杂，“皆是老夫珍藏数十年的压箱底宝贝。你当真要用？”
“好东西不用，难道留着看它蒙尘么。”李佛兰站起身，轻轻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尘土，“药材的价值，终归在于使用。放着不用，与顽石朽木何异。”
他的目光依次扫过三株仙草，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。这等天材地宝，若放在他来的那个世界，别说获取，恐怕连听都未曾听闻。袁老若是能亲眼得见，怕是要激动得难以自持。
“佛兰哥哥。”小舞凑近过来，好奇地打量着那枚烈阳之火果，果实散发的暖意让她感觉很舒服，“这个……是给我的吗？”
“不错。”李佛兰点头确认，“你的体质原本偏于阴柔，需得以阳性大药加以调和平衡。这烈阳之火果，正是最上乘的选择。”
小舞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。她伸出指尖，试探着想去触碰那火红的果实，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，被一股骤然爆发的灼热烫得“嘶”了一声，猛地缩回手。只是轻轻一触，指尖已然通红一片。
“莫要直接触碰。”李佛兰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腕，仔细看了看那处灼痕，“这东西内蕴的炽烈阳火，足以在瞬间将寻常人的皮肉烤焦。需得用特殊法门，方可安全服食。”
“什么法门？”小舞揉着手指问道。
李佛兰抬手指向她身后那口翻腾不息的火泉。
“跳进去。”
小舞的脸色霎时变了。
“跳……跳进那里去？”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口岩浆滚动、热浪滚滚的泉眼。跳进去？那与自焚何异？
“无需担忧。”李佛兰温声安抚道，“我会以‘森罗万象’之力护持你周身。火泉的狂暴热力，将被生命之力引导与中和，伤不到你分毫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小舞望着那灼热的岩浆，心底仍不免有些发怵。即便知道可能安全，那种投向烈焰的本能恐惧却难以轻易克服。
“你信我吗？”李佛兰凝视着她的眼睛，语气认真。
小舞微微一怔。随即，她深吸一口气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我信。”
“那便跳。”
李佛兰的手掌轻轻按在她的肩头。温润的淡绿色光芒自他掌心流淌而出，如同最轻柔的纱幔，将小舞整个包裹起来。那是“森罗万象”所唤起的、充满盎然生机的力量。
小舞能清晰感觉到，一层温暖而坚韧的无形薄膜，正贴合着她的肌肤形成。
“准备好了？”
“嗯！”小舞咬了咬牙，眼神变得坚定。
下一瞬，她纵身跃起，朝着那口赤红翻涌的火泉直直投去！
独孤博的心脏猛地一紧，几乎要出手阻拦，李佛兰平静的声音却及时响起：“勿动。此乃必经之途。”
老毒物悬在半空的手终是缓缓放下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，没入那一片炽烈沸腾的赤红之中。
嗤——！
并非水汽蒸腾的声响，而是一种更为奇异的、仿佛生命与毁灭之力相互交融的轻微嗡鸣。
火泉表面剧烈地波动了一瞬，随即竟奇异地平静下来。
小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岩浆之下。
独孤博的呼吸几乎停滞。
“你……”他猛地转头瞪向李佛兰，眼中尽是震惊与质疑。
“稍安勿躁。”李佛兰的声音依旧平稳，“看着便是。”
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。
一息，两息，三息……
火泉表面依旧平静无波，毫无动静。
独孤博的脸色越来越沉。那丫头莫非真……若是如此，这小子……
就在他按捺不住，即将发作之际，那口沉寂的火泉骤然剧烈震动起来！
轰——！
一道炽烈无比的火柱轰然冲天而起！
在那赤红光柱的核心，一道身影正缓缓上升。
是小舞。
却又似乎不再是往日的小舞。
她的周身缠绕着明艳跃动的火焰，那火焰却并未灼伤她分毫，反而如同有生命的精灵，在她肌肤表面轻盈流淌、跳跃闪烁，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美丽轮廓。
宛若浴火重生的神鸟。
独孤博怔怔地张大了嘴。九十余载人生，他何曾见过这般景象？一个活生生的人，竟在烈焰之中完成蜕变，仿若古老传说中涅槃的风凰。
小舞缓缓飘落地面。
周身的火焰随着她落地，如同退潮般缓缓内敛、消散，最终完全融入她的体内。
依旧是那张清丽的面庞，依旧是那副纤巧的身形。
可周身流转的气质，已截然不同。
先前的小舞，似山涧清泉，灵动温婉，生机盈盈。
此刻的小舞，却如初升朝阳，明媚炽烈，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锐气与蓬勃力量。
“感觉如何？”李佛兰走上前，仔细端详着她问道。
小舞低头，摊开自己的双手，缓缓握紧，又再次松开。
“强。”她清晰地说出一个字，眼中光彩熠熠，“强了很多。”
她能清晰地感知到，体内流淌的魂力比之前雄浑凝实了至少三成。经脉仿佛被拓宽了，血液奔流的速度更快，周身每一个细微之处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活力。
这便是烈阳之火果的效力么？简直匪夷所思！
“阴阳二气，已基本达成平衡。”李佛兰满意地点了点头，“你原先体质阴气过盛，如今补足了本源阳力，达到了一种相对均衡的状态。此后只要维持住这份平衡，修炼进境的速度，将远胜往昔。”
小舞欢喜得几乎要雀跃起来，她一把抓住李佛兰的手，眼睛亮晶晶的，满是依赖与喜悦：“佛兰哥哥最厉害了！”
李佛兰笑了笑，任由她拉着。
一旁的独孤博看着这一幕，心情颇为复杂。这两个小辈……当着他这老头子的面便这般模样？
“咳咳。”他清了清嗓子，出声打断，“你自己呢？这些药材，你不用？”
“自然要用。”李佛兰收回手，走到另外两株仙草前。“只是我的用法，与小舞不同。”
他蹲下身，左手拈起那株剧毒的九品断肠草，右手则拈起那株冰寒刺骨的八角玄冰草。
两株仙草在他指间，同时散发出微弱而奇异的光芒。一株幽绿深邃，毒意凛然；一株冰蓝晶莹，寒气四溢。
“你要同时服用这两样？”独孤博的声音不由得紧绷起来。
“不错。”李佛兰颔首，“我的体质有些特殊。需借这剧毒之力刺激潜能，再以极寒之气凝练稳固。二者相辅相成，方能收得奇效。”
“胡闹！这太过凶险！”独孤博眉头紧锁，“九品断肠草的毒性你可清楚？那东西足以令封号斗罗三息之内毒发毙命！”
“我自然清楚。”李佛兰语气平静，“正因如此，才需八角玄冰草的极寒之力加以中和制衡。寒气能延缓毒性扩散，为身体吸收转化药力争取时间。”
“这只是纸上谈兵！”独孤博有些急了，“你可曾亲身试过？万一有所差池……”
“那便死在此处好了。”李佛兰打断他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，“反正类似的险关，我也不是头一回闯了。”
独孤博一时语塞。他看着眼前这神色平静的年轻人，竟有些分辨不出，这究竟是真正的无畏，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疯狂。
“不必担心，老独。”李佛兰朝他笑了笑，眼神里却有种不容置喙的笃定，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言罢，他不再迟疑。
左手将九品断肠草送入口中，右手几乎同时将八角玄冰草塞入。
咀嚼，吞咽。
两股截然相反、却又同样狂暴的力量，瞬间在他体内轰然炸开！
毒！蚀骨灼心的毒意，如同决堤的洪流，自喉头奔涌而下，所过之处，皆是一片焚烧般的剧痛！
痛！痛得他眼前发黑，几乎要闷哼出声。
然而，几乎在同一时刻，另一股力量自胃腑深处升腾而起！
寒！极致纯粹的冰寒，与那肆虐的毒焰轰然相撞！
冰与毒，两股极端之力在他体内展开激烈的角逐、撕扯、相互湮灭！
李佛兰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，大颗大颗的冷汗自额角滚落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。
“佛兰哥哥！”小舞惊呼一声，便要冲上前。
独孤博一把将她牢牢拉住：“别过去！此刻惊扰他，只会让情况更糟！”
小舞只得死死攥紧拳头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，眼睁睁看着李佛兰独自承受那非人的煎熬。
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。
一息，十息，百息……
李佛兰的面色在苍白、青紫、潮红之间不断变换。体内的冰毒之争激烈如旧。
然而，渐渐地，某种微妙的变化开始产生。
肆虐的毒力被凛冽的寒气逐步压制、束缚。
刺骨的寒息亦被霸道的毒性侵蚀、中和。
两者不再是无休止的对抗，而是开始了一种艰难却稳定的……融合。
李佛兰紧闭的双眼，猛然睁开！
其瞳孔深处，幽绿与冰蓝两色光芒交相闪烁，最终缓缓沉淀、归于平静。
“……成了。”
他吐出两个字，声音沙哑，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。
随即，他身体一软，直直向后倒去。
小舞挣脱独孤博的手，一个箭步冲上前，堪堪将他接在怀中。
“佛兰哥哥！你怎么样？”
“……无妨……”李佛兰极为虚弱地扯了扯嘴角，挤出一个笑容，“只是……有些脱力……让我歇会儿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他已沉沉睡去。
小舞紧紧抱着他，心头又是后怕，又是疼惜，百感交集。
独孤博快步上前，伸手搭上李佛兰的腕脉。片刻后，他长长舒了口气。
“性命无碍。只是心神与魂力消耗过剧，需要静养恢复。”老毒物收回手，眼中不禁流露出惊叹之色，“这小子的体魄……着实异于常人。换作旁人，此刻早已毒发身亡。他竟能生生扛下，还将这两股力量成功融合……”
“这小子，绝非池中之物。”
小舞没有接话，只是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些，眼眶微微发红。
她一直知道佛兰哥哥很厉害，可她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，这份“厉害”背后，需要付出怎样惊心动魄的代价。
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悄然扎根，变得无比清晰坚定。
从今往后……
我也要变得更强。
强到足以站在他身旁，而非只是被他庇护在身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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约莫三个时辰后，李佛兰缓缓苏醒。
映入眼帘的，是小舞那张写满担忧的脸。
“醒了？”小舞见他睁眼，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，“感觉可好些了？”
“尚可。”李佛兰撑着身子坐起，略略活动了一下筋骨。一股奇异而强大的新生力量，正冰冷却又灼热地在他四肢百骸中缓缓流转。
那是冰与毒成功融合后诞生的全新力量——寒毒之力。
“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。”他低头审视着自己的手掌，皮肤之下隐隐流转着一层青蓝色的微光，正是寒毒之力的外在表征。“如今我的魂力之中，已多了一种独特的属性。对敌之时，或可收得奇效。”
独孤博在一旁听着，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。
“寒毒之力……”他低声咀嚼着这个词，“老夫倒是生平首见这等属性。”
“这也不奇怪。”李佛兰站起身，“此乃我自行摸索出的路径，本就未循常理。”
他走到那尊名为“神农”的机关木偶旁。木偶已完成第一阶段的播种，数十个土坑整齐排列，每个坑中皆有一株嫩绿的幼苗在顽强生长，吞吐着此地独特的冰火灵气。
“神农，回禀当前状况。”
“播种作业已完成。”木偶发出平板的机械音，“总计播种四十二穴。幼苗存活率，百分之百。预计七十二个时辰后，进入第一轮快速生长期。”
“甚好。”李佛兰满意点头，随即又从储物腰带中取出另一只布袋。解开系绳，里面是另一批形态色泽各异的种子。
“这些又是何物？”独孤博凑近观瞧，颇感好奇。
“从那边世界带来的优选药材种子。”李佛兰拈起一颗颗粒饱满的褐色种子，“黄芪、当归、野山参、赤芝……皆是那边医学体系中常用的基础药材。”
“但其品相与蕴含的生机，远胜此界寻常所见。”
独孤博闻言，眉头微皱：“这些东西，老夫也略知一二。药效平平，算不得什么珍品。”
“那是因生长年限不足所致。”李佛兰将种子放回袋中，“在寻常环境之下，此类药材需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光阴沉淀，方能达到药效巅峰。可若是在这冰火两仪眼内……”
他抬眼，望向那两口气息磅礴的泉眼。
“再辅以‘森罗万象’之力适度催发，或许只需数月之功，便能达到堪比外界数十载的惊人药效。”
独孤博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！
他岂能不明白这其中的意义？年份，始终是制约药材品质的最大桎梏。即便再珍稀的灵草仙葩，若年份浅短，其效力也必然大打折扣。
可若是能用短短数月，催生出堪比数十年、上百年的药力……
这无异于掌控了时间的权柄！
“神农。”李佛兰对木偶下达新的指令，“启动第二批次播种程序。”
“指令确认。”木偶应声，再次弯下腰身，双臂利落地插入地面，开始新一轮高效而精准的作业。
李佛兰静立一旁，望着神农勤恳不倦的身影，嘴角微扬，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。
他想起了第七基地的那些同伴。
袁老，倪老，顾工，林安，周执白，夏蝉鸣……
这些种子，都是他们依据海量数据与无数次实验，精心筛选、反复改良后的心血结晶。
如今，它们将在这片异世界的土地上，生根，发芽，绽放出属于两个世界智慧交融的奇异花朵。
“小舞。”
“哎？”
“你去助神农一臂之力，为这些新播的种子浇些水。记住，取冰泉与火泉之水各半，充分混合、中和其性之后，再行浇灌。”
“知道啦！”小舞答应得清脆，轻快地跑了过去。
独孤博望着这一人一偶在药圃间忙碌的景象，心中忽地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恍惚之感。
仿佛他所见的，并非两个年轻人在此垦殖药田。
而是在亲眼目睹某个宏大序幕的缓缓拉开。
一个或许将深远影响整个斗罗大陆格局的起点。
“小子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李佛兰转头看他。
“你当真认为……凭这些，便能改变世间？”独孤博的目光扫过那些嫩苗，语气复杂。
李佛兰沉默了片刻，并未直接回答。
他抬起头，目光穿过洞窟的入口，望向外界那片广阔的、被阳光浸染的天空。
璀璨的金色光芒正斜斜洒入，温柔地笼罩在那些刚刚破土、充满无限生机的幼嫩植株上。
金光与绿意，在此刻交织成一幅充满希望的图景。
“我不知它们能否改变世界。”李佛兰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，“但我知晓，若连尝试的勇气都吝于付出，便永远不可能得到任何答案。”
“种子已然播下。”
“接下来，只需静待光阴流转，看它们如何……开花结果。”
独孤博凝视着他平静而坚定的侧影，久久没有言语。
这小子……
真是个难以揣度的怪人。
可不知为何，他心底却隐隐觉得，跟着这样一个“怪人”，见识这些前所未见之事，似乎……也不错。
至少，往后的日子，绝不会再枯燥乏味了。
阳光依旧无声倾洒。
嫩苗在冰火灵气中悄然舒展。
机关木偶“神农”不知疲倦地重复着播种的动作。
在这片冰与火交织的奇异秘境深处，一座小小的、却孕育着无限可能的药圃，正悄然成型，静候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