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带着一股焦糊味。
那是几百万吨钢铁和血肉在瞬间气化后留下的味道。
李佛兰站在仙舟·罗浮的甲板最前端。
栏杆冰冷。
硌得手心生疼。
但他没有松手。
不仅没松手,反而握得更紧了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肾上腺素正在退潮。
那种感觉就像是宿醉。
前一秒还在云端狂舞,觉得自己是掌控雷电的神然。
后一秒就被狠狠摔回地面,变回那个会饿、会累、会因为站久了腰酸背痛的凡人。
“呼……”
一口浊气吐出。
胸腔里的憋闷感稍微缓解了一些。
刚才那个装逼的姿势摆得太久了。
特别是最后那个挥手的动作。
为了追求视觉效果的极致震撼,他在那只有零点几秒的瞬间,强行调动了全身的魂力去维持那个“死神降临”的造型。
帅是挺帅的。
就是腰有点受不了。
这也太真实了。
明明刚才一击灭了两支无敌舰队,脑子里想的却是能不能找宁荣荣给按按腰。
这种反差感让他觉得自己很是荒谬。
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人性吧。
无论拥有多强的力量,甚至手里攥着能毁灭世界的按钮,归根结底,还是肉体凡胎。
在这个拥有武魂和神力的世界缝隙里,他始终是个异类。
一个拿着核弹发射器的原始人。
或者是。
一个拿着石斧闯进现代化战场的现代人。
不管哪种比喻。
都透着一股子格格不入的孤独感。
“战舰情况如何?”
李佛兰没有回头。
“核心引擎温度过高,冷却系统满负荷运转。”
“护盾发生器耐久度下降百分之三。”
“主炮炮管出现微米级裂纹,建议回厂检修。”
周执白的汇报精准而枯燥。
每一个字都是冰冷的数据。
李佛兰听着。
心里莫名觉得安稳。
比起刚才那帮老头子在通讯频道里歇斯底里的欢呼,这种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反而更能让他冷静下来。
这场战争赢得太容易了。
容易得让他产生了一种虚幻感。
就像是玩游戏开了修改器。
一刀999。
刚开始是很爽。
那种秒杀一切的快感能让人头皮发麻。
但爽过之后呢?
就是无尽的空虚。
没有博弈。
没有见招拆招。
甚至连一点像样的抵抗都没有。
东瀛的那帮人连他在哪都没看见就没了。
如果是小说。
这种剧情一定会被读者喷烂尾。
太不讲道理了。
“把罗浮收起来吧。”
挥了挥手。
兴致缺缺。
“我想回去了。”
“是。”
空间开始扭曲。
巨大的舰身在夕阳下逐渐虚化。
那种古老而神秘的金色符文慢慢黯淡,最终化作无数光点,钻进他腰间的储物腰带里。
脚下一空。
失重感瞬间袭来。
李佛兰没有用魂力去对抗这种坠落感。
任由身体向海面坠去。
风在耳边呼啸。
甚至能感觉到水汽扑面而来。
就在即将砸进海里的瞬间。
一朵粉紫色的蘑菇凭空出现,稳稳托住了他。
软绵绵的。
像是一张席梦思床垫。
“还是这玩意儿舒服。”
他在蘑菇上翻了个身。
仰面朝天。
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空。
星星出来了。
一闪一闪的。
像是在嘲笑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人类为了那点可笑的利益打生打死,以为自己那是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可在这些挂了几十亿年的星星眼里。
不过是两窝蚂蚁在打架。
甚至连打架都算不上。
就是其中一只蚂蚁拿了个放大镜,把另外一窝给烧了。
“唉……”
李佛兰叹了口气。
这种时候。
如果小舞在就好了。
那个傻丫头肯定会眨巴着大眼睛,一脸崇拜地看着他,然后扑上来要抱抱。
只有在那丫头怀里。
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。
是有温度的。
而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战争机器。
想她了。
特想。
那种想念像是一种毒瘾,在战斗结束后的空窗期疯狂发作。
挠心挠肺的。
“回基地。”
意念一动。
身下的幻梦菇光芒大盛。
传送阵的光芒亮起。
那种熟悉的拉扯感再次袭来。
闭上眼。
再睁开。
已经是龙国第七基地的核心传送台。
“老李!”
还没等他站稳。
一个黑影就冲了过来。
带着一股子刚复印出来的文件味儿。
周执白。
这姑娘永远这么风风火火。
即便是在这种足以载入人类史册的时刻,她手里依然死死抱着那摞文件,像是抱着自家的传家宝。
“停。”
李佛兰伸出一根手指。
抵住了周执白的脑门。
止住了她那要把自己撞飞的势头。
周执白被抵住脑门。
也不生气。
只是大口喘着粗气。
那张平时总是板着的脸上,此刻写满了红晕。
眼睛亮得吓人。
像是刚嗑了两斤兴奋剂。
“你……你知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刚才干了什么?!”
声音都在发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激动到了极点,导致声带痉挛。
“知道啊。”
李佛兰收回手指。
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白大褂。
“不就是放了个烟花吗?”
“有什么大惊小怪的。”
“烟花?”
周执白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。
差点破音。
“你管那个叫烟花?!”
“一炮干没了两个航母战斗群!”
“甚至改变了地壳结构!”
“刚才地质局发来消息,说监测到了里氏4.5级的人工地震!”
“你管这叫烟花?!”
这女人疯了。
李佛兰在心里默默评价。
平时看着挺理性的一个人。
怎么一遇到这种事就跟打了鸡血似的。
不过也难怪。
在这个被列强压制了百年的国度。
这种扬眉吐气的感觉,确实容易让人上瘾。
那种积压了几代人的憋屈,在一瞬间释放出来。
别说周执白了。
就算是他自己。
刚才在那一瞬间,不也差点迷失在那种绝对力量的快感里吗?
“淡定。”
李佛兰拍了拍周执白的肩膀。
手心传来的触感告诉他,这姑娘浑身的肌肉都在紧绷着。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“以后这种场面还有很多。”
“总这么激动,小心心脏受不了。”
这是一种承诺。
也是一种宣告。
既然开了这个头,那就没有停下来的道理。
仙舟·罗浮只是一个开始。
他要把这个世界的科技树,歪到一个谁也看不懂的方向上去。
让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列强。
彻底变成只会玩泥巴的原始人。
这种恶趣味。
想着就让人身心愉悦。
“行了。”
李佛兰绕过周执白。
往指挥室里走。
“饿了。”
“有吃的吗?”
“我想吃火锅。”
话题转换得太快。
周执白愣了一下。
脑子像是死机了一样,卡顿了两秒。
前一秒还在讨论毁灭世界的超级武器。
后一秒就要吃火锅?
这跨度是不是有点太大了?
这就是强者的世界吗?
毁灭世界和吃火锅,在他们眼里,难道是同等重要的事情?
“有……有!”
她猛地回过神来。
转身追了上去。
“食堂那边一直在备着。”
“袁老早就吩咐了,说等你凯旋,必须要好好庆祝一下。”
“凯旋么……”
李佛兰咀嚼着这个词。
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这词用得倒是挺贴切。
不过。
相比起凯旋的将军。
他觉得自己更像是个完成了任务的打工人。
打完卡。
下班。
吃饭。
哪怕任务内容是毁灭两支舰队,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。
工作就是工作。
生活就是生活。
分得清。
才不会疯。
推开指挥室的大门。
原本嘈杂的环境瞬间安静下来。
就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袁老。
倪老。
顾工。
林安。
还有那一堆平时眼高于顶的技术骨干。
此刻。
他们的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。
敬畏。
那是看到神迹之后的本能反应。
那种混合着恐惧、崇拜、狂热和不知所措的复杂眼神。
让人浑身不自在。
李佛兰最讨厌这种眼神。
这种眼神会把他架到一个很高的地方。
高处不胜寒。
他不想当神。
只想当个人。
当个能随时穿越两界,没事逗逗小舞,顺便拯救一下世界的俗人。
“都看我干嘛?”
他摸了摸鼻子。
打破了这让人窒息的沉默。
“我脸上有花?”
“还是说……”
“刚才那一下子把你们都震傻了?”
语气轻松。
带着一贯的欠揍风格。
这种风格是他特意营造的保护色。
只要他表现得越不正经。
这帮人就会越觉得他还是那个熟悉的“小李”。
而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“死神”。
这很重要。
他需要这种人间烟火气来锚定自己。
“好小子!”
袁老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猛地一拍桌子。
震得上面的茶杯都跳了起来。
“你就贫吧!”
“刚才那一炮……”
“真他娘的解气!”
老人家爆了粗口。
脸红脖子粗的。
显然是激动坏了。
这一辈子的科研生涯,受了多少窝囊气,看了多少洋鬼子的脸色。
今天。
全找回来了。
连本带利。
那种畅快感。
比任何科研成果都要来得猛烈。
“解气就行。”
李佛兰笑了。
走过去。
给老人家倒了杯水。
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自家客厅里。
“袁老,注意血压。”
“您要是倒下了,咱们第七基地可就塌了半边天。”
“这一炮虽然爽。”
“但后续的烂摊子还得您来收拾。”
这是一句大实话。
也是一种责任的转移。
他只管杀不管埋。
这种擦屁股的事,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头疼吧。
他现在的角色定位很清晰。
尖刀。
核威慑。
至于怎么利用这份威慑去谈判,去争取利益,去改变国际局势。
那是这帮老狐狸的事。
他不想掺和。
太累。
脑细胞不够用。
“放心!”
袁老接过水杯。
一饮而尽。
豪气干云。
“只要拳头够硬,就没有收拾不了的烂摊子!”
“以前是我们求着他们谈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哼!”
“让他们跪着来求我们!”
这话说的。
霸气。
李佛兰竖了个大拇指。
这就是龙国的脊梁。
哪怕被压弯了那么多年。
一旦有机会直起来。
那就是顶天立地。
“林安。”
李佛兰转过头。
看向那个一直站在角落里,满脸沉稳的男人。
哪怕是在这种狂热的氛围里。
林安依然保持着绝对的冷静。
就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。
“伤亡统计出来了吗?”
这个问题一出。
整个指挥室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。
所有的欢呼和兴奋都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。
战争。
永远是伴随着牺牲的。
无论胜利多么辉煌。
那些逝去的生命,永远回不来了。
刚才那一炮固然爽。
但在此之前。
面对那铺天盖地的无人机群。
面对那必死的绝境。
那些年轻的战士们,是用血肉之躯在硬扛。
李佛兰从来不会忘记这一点。
他不是那种只会看战果的冷血动物。
每一个数字背后。
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。
“统计出来了。”
林安推了推眼镜。
声音低沉。
“阵亡三百一十二人。”
“重伤五十八人。”
“失踪十七人。”
“大发登陆艇损毁二十三艘。”
“绝大部分伤亡,都发生在第一波无人机突袭阶段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三百一十二人。
对于一场这种规模的海战来说。
这个伤亡数字其实小得惊人。
甚至可以说是奇迹。
但李佛兰笑不出来。
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。
如果他来得再早一点。
如果他没有为了追求那种“压轴登场”的装逼效果而拖延了几分钟。
这些人。
是不是就不用死了?
哪怕能少死一个。
那也是一条命啊。
愧疚感。
像是一条毒蛇。
在心底悄悄探出了头。
在获得巨大力量的同时。
责任感也会成倍增加。
每一次的犹豫,每一次的迟疑,甚至每一次为了“效果”而做出的等待。
都在用人命买单。
这就是代价吗?
当英雄的代价?
“我会负责。”
李佛兰低着头。
看着自己的手掌。
那只手刚刚按下了发射键,毁灭了数万人。
现在。
这只手在微微颤抖。
“他们的抚恤金。”
“从我的私人账户里出。”
“按照国家标准的十倍发。”
“另外……”
他抬起头。
眼神坚定。
“我会用治疗菇。”
“只要还有一口气的。”
“我都给他救回来。”
这不是圣母。
这是为了求个心安。
为了让自己晚上能睡得着觉。
为了不让那个在梦里纠缠他的魔鬼,长得太狰狞。
拥有治疗菇这种逆天魂技。
如果不用在自己人身上。
那还要这金手指干什么?
“老李……”
林安的眼神波动了一下。
显然没想到李佛兰会这么说。
“这是战争。”
“牺牲是在所难免的。”
“你不必……”
“我有钱。”
李佛兰打断了他。
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我还有挂。”
“所以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按我说的做。”
霸道。
蛮不讲理。
但却让人觉得暖心。
在这冰冷的指挥室里。
在这充满了算计和利益的战争后续中。
这点不讲理的温情。
显得格外珍贵。
周执白在一旁看着他。
眼圈突然红了。
她突然明白。
为什么第七基地的所有人,都愿意跟着这个平时懒散得像条咸鱼的男人拼命。
不仅是因为他强。
更因为。
他哪怕成了神。
也依然把他们当人看。
依然会为了几百个普通士兵的死而这里斤斤计较。
这才是真正的领袖。
“好。”
林安点了点头。
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只是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。
多了一丝敬重。
“那走吧。”
李佛兰拍了拍手。
强行把那种沉重的气氛驱散。
“先去医院。”
“救完人。”
“再吃火锅。”
“今天要是不把那帮伤员都奶活蹦乱跳的。”
“这顿火锅我也吃不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