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光灯像手术刀似地切开了黑暗,死死钉在舞台正中央。
林安往侧后方退了一步,让出了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地方。
“带上来吧。”
林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了起来,听着像是指甲在黑板上刮过。
轮椅。
一辆破旧得甚至有些生锈的轮椅,被推上了那个光芒刺眼的舞台。
上面瘫着一个人。
如果那还能算是一个人的话。
只剩半截身子,两条裤腿空荡荡地垂着,脸上横着一道从左眼一直划到嘴角的狰狞伤疤。
李佛兰眯起了眼睛,瞳孔深处有数据流的光微微闪了一下。
王铁柱,四十五岁,前维和部队排长。
十二年前在某次排雷任务里,为了掩护当地的孩子,被简易爆炸装置炸断了双腿和脊椎。
已经在床上瘫了整整十二年。
这种痛苦,普通人连想都不敢细想。
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他是个废人,每一次排泄都得靠别人帮忙的羞耻感,足够把一个铁打的汉子折磨疯掉。
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”
林安扫了一圈台下那些眼神躲闪的记者。
“托儿?演员?还是电脑特效?”
他冷笑了一声。
那种轻蔑劲儿,像直接扇在每个人脸上。
“我也希望他是个演员。”
林安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王铁柱那满是老茧的手背。
“因为如果他是个演员,就不用受这十二年的罪了。”
台下有人把头低了下去。
那是觉得羞愧。
但也只维持了一小会儿。
“我不信!”
又是那个该死的《泰晤士报》记者史密斯。
这家伙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,跳起来指着台上的王铁柱。
“这种煽情把戏我见多了!我们要检查!我们要看医学证明!”
“让他查。”
李佛兰在耳麦里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冷意。
想被打脸,就把脸凑近点。
这叫求锤得锤。
林安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史密斯几乎是冲上台的,后面跟着两个提着仪器的白人医生。
这架势,不像检查病人,倒像在拆一枚随时会炸的炸弹。
敲击。
没反应。
针刺。
没反应。
甚至用电流去刺激肌肉。
王铁柱那半截残躯就像一块死肉,连一丝颤动都没有。
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透着死灰般的麻木。
他早就习惯被人当物品一样摆弄了。
李佛兰看着屏幕特写里王铁柱那个眼神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。
疼。
那是看见同胞受苦的心疼,也是守护决心被点燃的怒火。
等着吧,老班长。
马上就让你知道,什么叫“站起来撸”。
十分钟后。
史密斯灰头土脸地站了起来,手里的报告单都在抖。
“确……确认是完全性脊髓损伤。”
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。
但这已经够了。
全场哗然。
既然真是瘫痪,那刚才说的“神迹”又怎么演?
难道真能让断掉的肢体重新长出来?
那不科学!
“检查完了?”
林安整理了一下袖口,眼神很淡漠。
“那就退后。”
“别挡着神的视线。”
史密斯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气场推了一把,踉跄着退到了舞台边上。
大厅里安静得吓人。
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,只有电流通过的滋滋轻响。
林安转过身,背对着观众,面向那虚无的穹顶。
其实是面向摄像头的方向。
也就是面向李佛兰。
“丰饶之主。”
林安低下了头,双手在胸前交叠,那是他们临时编出来的祈祷手势。
“请赐予这位勇士……行走的大地。”
装得真像。
李佛兰在后台忍不住笑出了声,但笑着笑着,眼眶就有点发酸。
这不仅仅是一场戏。
这他妈是真的要救人。
他站起身。
深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整个房间的氧气都吸干。
武魂,开!
一株巨大的、散发着翡翠光芒的蘑菇虚影在他身后骤然绽放。
当然,这也是全息投影配合的,但他手里那颗实打实的万年魂技蘑菇可是真的。
“去吧。”
手指猛地一弹。
那颗浓缩了极致生命力的绿色光点,瞬间没入眼前的虚空传输通道。
发布会现场。
穹顶裂开了。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裂开,而是光。
一道翠绿色的光柱,毫无预兆地从天花板上轰了下来。
精准。
霸道。
直接笼罩了轮椅上的王铁柱。
“我的上帝啊!”
有人在尖叫。
有人在胸前画十字。
有人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。
光柱中心,王铁柱那张麻木的脸突然扭曲了。
痛?
痒?
不,那是知觉!
一种久违了十二年的、属于“活着”的感觉,像电流一样疯狂冲刷着他死寂的神经。
李佛兰闭着眼,精神力像雷达一样扫描着王铁柱的身体。
他在重塑。
断裂的脊椎在接驳,萎缩的肌肉在充盈,甚至那些已经消失的骨骼都在生命力的催化下疯狂生长。
这是创世主的权柄。
这种掌控生命的感觉,让他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名为“狂喜”的战栗。
我是神。
在这一刻,我就是神。
“啊啊啊啊——!”
王铁柱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咆哮。
不是痛苦,是宣泄。
是把十二年的屈辱和绝望一口气吼出来的宣泄。
光芒散去。
轮椅空了。
王铁柱站在那里。
双脚结结实实地踩在地上,甚至因为用力过猛,把舞台的地板踩出了裂纹。
他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腿。
抬起来。
落下去。
再抬起来。
用力一跺。
咚!
这一声闷响,像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。
李佛兰睁开眼,看着屏幕里那个痛哭流涕的汉子,忽然觉得手有点抖。
不是因为消耗太大。
是因为感动。
那种纯粹的、看着生命重新绽放的感动,让他这个理性的人也不禁眼眶发湿。
值了。
这波装逼,满分。
王铁柱突然推开了想要搀扶他的林安。
膝盖一弯。
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对着虚空重重磕了三个响头。
额头撞击地板的声音,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着。
“这是奇迹……”
史密斯瘫坐在地上,眼镜掉了一半,嘴里喃喃自语。
只有这两个字能解释。
只有神能解释。
世界观,在这一刻崩塌了。
然后重组。
无数观看直播的观众,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生出了一个念头。
那是……真神。
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信仰之力,顺着网线,跨越空间,疯狂涌向李佛兰的脑海。
轰!
仿佛灵魂深处炸开了一朵烟花。
李佛兰呻吟了一声,扶住桌角,脸上全是汗水。
爽。
太爽了。
这比吸收了一万年魂环还要带劲。
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武魂在欢呼,在进化。
这才是正确打开方式啊。
什么苦修,什么猎杀魂兽。
收割信仰才是王道!
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,眼神变得无比明亮,像在燃烧。
贪婪。
一种对力量的渴望在疯长。
不够。
还不够。
这点信仰还不够塞牙缝的。
我要更多。
我要全世界都跪在“丰饶”的脚下。
“林安。”
他在耳麦里低语,声音沙哑却充满压迫感。
“趁热打铁。”
“告诉他们,神爱世人。”
“告诉他们……只要听话,人人都可以是神。”
相信光
直播弹幕已经卡死了。
服务器正在冒烟。
推特、油管、B站,所有社交平台的热搜榜在一秒钟内被同一个词霸占。
#丰饶#
发布会现场的气氛已经从刚才的惊悚变成了现在的狂热。
那种狂热像瘟疫一样蔓延。
每个人都在喘粗气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台上。
既然老兵能站起来。
那我呢?
我的糖尿病?我的近视眼?我的脱发?
甚至……我的青春?
欲望的阀门一旦打开,就再也关不上了。
林安很清楚这一点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个手握金库钥匙的行长,看着一群饥渴的乞丐。
“林司长!”
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记者颤巍巍地举起了手。
瑞士的一家媒体,出了名的中立,也出了名的胆小。
“我……我也能用吗?”
他问出了全世界七十亿人的心声。
如果这力量只属于特权阶级,那它是恐怖的。
如果这力量能属于每个人,那它就是神圣的。
林安笑了。
笑容如沐春风。
“神不偏爱。”
“上来。”
他招了招手,像在招呼一只迷途的羔羊。
年轻记者咽了口唾沫,同手同脚地挪上了台。
手里还攥着一只从花瓶里顺来的玫瑰。
是枯萎的。
这是刚才后台准备的道具,本来就是死的。
“拿着它。”
林安指了指那朵干瘪的玫瑰。
“复活它。”
简单。
直接。
但对于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来说,这比登天还难。
记者愣住了。
台下的观众也愣住了。
这就开始了?
没有法阵?没有祭品?不用跳大神?
“啊……阿瓦达索命?”
记者脑子一抽,念了一句哈利波特的咒语。
尴尬。
乌鸦仿佛从头顶飞过。
那朵玫瑰依然死气沉沉,连片叶子都没动。
台下传来一阵哄笑,带着几分失望。
果然不行吗?
凡人终究是凡人?
李佛兰在后台看着这一幕,眉头皱了起来。
数据流在他的视野里疯狂跳动。
没有连接。
这个记者的精神波动像一潭死水,根本没触碰到“丰饶”的频率。
“他在怀疑。”
李佛兰喃喃自语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。
“他不信神,他只信眼前的尴尬。”
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,这场秀就会变成一场闹剧。
必须建立链接。
哪怕是一瞬间的情绪共鸣。
“林安。”
他在耳麦里下达指令。
“逼他。”
“把他逼到绝境。”
舞台上,林安的笑容收敛了。
他走到记者面前,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。
“你在开玩笑吗?”
声音冷得像冰渣子。
“这是一个严肃的场合。”
“这是一个关于生死的命题。”
“而你在玩梗?”
记者的脸刷地一下白了。
他在全世界面前丢人了。
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。
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你不行。”
林安摇了摇头,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废品。
“下去吧。”
绝望。
被否定的绝望。
我就这么差劲吗?
神迹就在眼前,我却抓不住?
记者握着那朵枯萎的玫瑰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不甘心。
真的不甘心。
如果就这么下去了,我这辈子的职业生涯就完了,我的人生都会变成笑话。
“不……等等!”
记者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多了一丝疯狂。
那是被逼到墙角的兔子要咬人的疯狂。
“再给我一次机会!”
“求求你……或者求求它!”
他看向虚空,看向那个并不存在的“神”。
这一刻,他的理智防线崩塌了。
去他妈的唯物主义。
我要它开花!
我要证明我不比任何人差!
强烈的执念,瞬间形成了一股精神风暴。
后台。
李佛兰的眼睛猛地亮了。
抓到了!
就像钓鱼时浮标猛地一沉。
那种强烈的情绪波动,通过那朵玫瑰作为媒介,清晰地传导到了他的感知里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他笑得像个偷鸡成功的狐狸。
手指轻轻一点。
不是魂技。
只是一丝最微弱的魂力,顺着那根无形的精神链接,悄无声息地渡了过去。
给渴望者以回应。
这就是信仰交易的本质。
“开!”
记者嘶吼出声,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。
这不是咒语。
这是灵魂的咆哮。
然后。
奇迹发生了。
那朵干瘪、枯黄、仿佛已经死透了的玫瑰,突然动了一下。
所有人的瞳孔都在这一瞬间收缩。
绿意。
嫩绿的颜色从花茎底部开始蔓延,像一条游动的碧蛇。
冲刷过枯黄的叶片,叶片瞬间舒展、饱满、翠绿欲滴。
冲刷过干瘪的花苞。
啵。
一声轻响。
在几十台高清摄像机的见证下,在那位记者颤抖的手中。
花开了。
鲜红如血,娇艳欲滴。
花瓣上甚至还凝结着一颗晶莹的露珠,倒映着记者那张早已泪流满面的脸。
噗通。
记者跪下了。
这次不是作秀。
是彻底的臣服。
手里捧着那朵花,像捧着整个世界。
哭得像个孩子。
那种世界观被粉碎然后重塑的冲击感,让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。
真的……
凡人真的可以。
只要你信。
只要你足够渴望。
“轰——!”
大厅炸了。
这次没有任何质疑。
只有疯狂。
那是一种看到了金山的疯狂。
“我也要试!让我试试!”
“丰饶全能!赞美丰饶!”
刚才还要检查身体的史密斯,此刻正跪在地上,死死盯着那朵玫瑰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道是在忏悔还是在祈祷。
李佛兰在后台看着那不断飙升的信仰数值,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。
成了。
这就是“信仰民主化”。
如果只有神能用,那是统治。
如果人人都能用(虽然需要经过我的授权),那是革命。
谁会拒绝一个能让自己手搓奇迹的机会?
没有。
碳基生物都拒绝不了。
他伸了个懒腰,感觉浑身舒畅。
这场发布会,与其说是外交胜利,不如说是一场全球范围的大型传销现场。
而他是唯一的上线。
“林安。”
他笑着在耳麦里说道。
“收工吧。”
“鱼已经进网了。”
“接下来,等着数钱……哦不,数信徒吧。”
窗外,第七基地的夜色正浓。
但李佛兰知道,对于这个世界来说。
一个新的时代。
一个属于“丰饶”的时代。
天亮了。
而且是被绿光照亮的。
他心里一阵暗爽,摸了摸腰带里的存货。
只要这种“神迹”偶尔显灵几次。
龙国的地位,稳如泰山。
而他李佛兰。
将成为这个星球上,真正意义上的——
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