眯眼。
杰克·沙利文抬起手,挡在眉骨上方,试图阻隔那该死的、过于刺眼的阳光。
白宫南草坪从未如此安静过,安静得像是一座刚刚被扫墓者离开的巨大坟场。
明明站满了人。
左边,是那群穿着红领带、戴着红帽子的MAGA党徒,他们像是一群等待开饭的狮子,喉咙里压抑着低沉的咆哮。
右边,是自己这边的阵营,也就是所谓的“民主卫士”们,手里虽然没有拿枪,但每个人都在衣服
心脏在胸腔里并没有按照每分钟七十次的频率跳动,而是像个接触不良的电灯泡,忽快忽慢,带着一种名为焦虑的电流窜遍全身。
不对劲。
太不对劲了。
这种感觉就像是你走进一间空荡荡的公共厕所,明明没人,却在那唯一的隔间里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目光死死锁定了对面那个金发胖老头。
川普就站在那里,没穿防弹衣,甚至连西装外套都敞开着,露出了那条长得离谱的红领带,正迎着风飘荡,像极了斗牛士手里的红布。
他在笑。
不是那种政客标准化的假笑,而是一种只有在赌场看到对手梭哈、而自己手里捏着同花顺时才会露出的狞笑。
咽了一口唾沫。沙利文觉得嗓子眼像是被塞进了一把沙子,干涩得发痛。
他为什么敢?
这可是“相视而笑”的局。这可是把双方都扒光了防御、扔进角斗场的死亡游戏。他凭什么这么淡定?
除非。
脑海中闪过一种极其可怕的猜想,那猜想如同冰锥一样,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脊椎骨。
除非他知道我们一定会带枪。
更除非,他赌的就是我们先动手,或者……这里早就不是只有两方势力了。
恐惧。
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战栗感瞬间炸开,让他腿肚子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。这是猎物嗅到了猎人陷阱味道时的本能反应。
必须阻止这一切。
转身。动作急促得差点踩到自己的鞋带。
前面两步远的地方,那个穿着深蓝色套装的女人正背对着他,双手叉腰,姿态昂扬得像一只刚刚下了蛋的母鸡。
卡玛拉·哈里斯,如今的“哈哈姐”,正陶醉在某种即将获得胜利的幻觉中。
“副总统女士。”
压低声音。沙利文凑到哪怕只要再近一寸就会被视作性骚扰的距离。
“我们得走。马上。”
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。
哈里斯愣了一下,并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了侧脸,那表情像是在听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抱怨冰淇淋不够甜。
“杰克?你在说什么胡话?”
嘴角依然挂着那个标志性的、幅度夸张的笑容,仿佛那是纹在脸上的半永久妆容。
“看啊。那个老头子已经在发抖了。这可是我的高光时刻。只要我走过去,和他握手,然后在全世界的镜头前展现出‘包容’与‘力量’,明天的民调就会像火箭一样窜上去。”
耸耸肩。她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衣领上的珍珠胸针。
这种傲慢,这种深入骨髓的盲目自信,让沙利文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。
你就没看见那几个站在树梢上的乌鸦吗?它们都不叫了!
“不,听我说!”
顾不得礼仪了。沙利文伸手扯住了她的袖口,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出了褶皱。
眼神死死盯着哈里斯的双眼,试图把自己的恐惧通过视网膜传输给她。
“这是个局!是空城计!你看他的手在干什么?他在打拍子!他在倒数!”
急促的呼吸。
“而且……我闻到了味道。不是古龙水,是枪油。很浓的枪油味,从四面八方飘过来。这里早就被包围了,也许是那帮非法移民,也许是别的什么雇佣兵……我们中计了!”
那种看着同伴往火坑里跳却拉不住的无力感,让他甚至想直接一巴掌扇过去让她清醒清醒。
哈里斯皱起了眉头。
那是一种被打扰了兴致的不悦,就像是在KTV唱得正嗨时被人切了歌。
猛地甩手。
那动作干脆利落,直接甩掉了沙利文的手,也甩掉了最后的一丝生机。
“够了,杰克。”
冷哼。声音里充满了轻蔑。
“你就是太书生气了。这是政治,不是你的那些间谍小说。那是川普,一个过气的老网红。他能有什么局?”
扬起下巴。用鼻孔对着沙利文。
“退后。别挡着我的镜头。我要去创造历史了。”
说完,她再次换上那副灿烂得有些虚假的笑容,迈着大步,向着草坪中央那个金发老头走去,高跟鞋踩在草地上,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
就像是踩在沙利文的心跳上。
完了。
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,沙利文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绝望。
良言难劝该死的鬼。
既然你想去当那个被献祭的祭品,那就别怪我不讲义气了。
深吸一口气。
并没有大喊大叫,也没有再去拉扯任何人。
作为一个在华盛顿这个鳄鱼池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,沙利文拥有着一项比制定战略更重要的技能——
活下去。
后退。
第一步迈得极小,像是怕惊动了地上的蚂蚁。
眼神依然保持着向前的注视,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,仿佛在欣赏这历史性的一刻。
但身体却极其诚实地执行着撤退指令。
滑步。
那种丝滑程度堪比迈克尔·杰克逊的太空漫步,只不过方向是彻底相反的。
一步,两步。
借着旁边一个身材高大的保镖作为掩体,沙利文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。
羞耻吗?
也许有一点。毕竟这是临阵脱逃,是抛弃主帅。
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侥幸。
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只要我还活着,依然可以当下一任总统的顾问,不管是哪个党派。
只要活着。
目光扫视四周。那个巨大的喷泉雕塑是个完美的防弹掩体。距离只有十五米。
就在这时。
哈里斯已经走到了草坪中央。
她张开双臂,发出了那个著名的、甚至有些魔性的笑声。
“哈——哈——哈——”
这笑声在空旷的草坪上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
就像是一个尖锐的信号弹,划破了这层脆弱的和平假象。
对面。
川普停止了手指的敲击。
那个金发老头突然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。
并没有伸手去握手,而是猛地蹲下,抱头,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一千遍。
“趴下!”
沙利文在心里狂吼一声,但他没有喊出口,而是将这股力量全部灌注到了双腿上。
转身。
不再掩饰。不再优雅。
那是人类在面对死亡时爆发出的最原始的求生本能。
就在他扑向那个大理石喷泉底座的一瞬间。
“砰!”
第一声枪响。
清脆,短促,像是香槟软木塞崩飞的声音。
紧接着。
“砰砰砰砰砰——”
爆豆一般的枪声瞬间炸锅。
那不是几把手枪能造成的动静,那是全自动武器在肆意倾泻子弹的咆哮。
惊恐。
即便已经躲在了坚嗯的大理石后面,沙利文依然抱着脑袋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。
耳边全是尖叫声,那是“哈哈姐”笑声的变调,从狂妄变成了凄厉的惨叫。
还要那些玻璃破碎的声音,人体倒地的闷响,以及子弹咬在石头上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时代变了。
大人,时代真的变了。
不是什么相视而笑,不是什么文明博弈。
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黑帮火并。
偷偷把眼睛凑到喷泉底座的一道缝隙前,透过那狭窄的视野看向外面。
烟尘弥漫。
原本整洁的草坪此刻已经变成了修罗场。
那些刚才还在假笑的精英们,现在一个个抱头鼠窜,有的趴在地上像虫子一样蠕动,有的则不知从哪里掏出了长枪短炮,对着对面疯狂扣动扳机。
而那个金发老头呢?
沙利文惊讶地发现,那家伙正躲在一辆不知何时开进来的防弹高尔夫球车后面,手里竟然举着一个扩音器,还在大喊大叫。
“打得好!给我狠狠地打!就是那个万斯告诉我的,他们带了枪!我就知道!他们是作弊者!”
看着这一幕,沙利文感到一种想笑又想哭的冲动。
自己刚才要是再晚退半步,现在恐怕已经变成筛子了。
而那个还在草坪中央的哈里斯……
看不清了。只能看见那一抹深蓝色的身影在一群混乱的保镖中间,像是一片在暴风雨中飘摇的落叶。
“该死……”
狠狠地锤了一下地面。拳头传来的痛感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。
这就是现在的鹰国吗?这就是我们引以为傲的民主吗?
就在白宫的草坪上,两拨人像野蛮人一样互射。
而我,所谓的国家安全顾问,只能躲在一个喷泉屁股后面当缩头乌龟。
这太疯狂了。
比电影还疯狂。
突然,一颗流弹击中了喷泉上方的石像天使,天使的半个翅膀崩断,碎石哗啦啦地砸在沙利文的背上。
“哎哟!”
惨叫一声。
更加用力地把身体往里面缩了缩。
悲哀。
不仅是为了自己,更是为了这个看起来已经彻底没救的国家。
但他还是伸手摸进了口袋,掏出了手机。
指尖颤抖着,在屏幕上快速滑动。
不是报警,不是叫支援。
而是打开了推特。
在这个混乱得如同世界末日的时刻,他脑子里闪过的唯一念头竟然是——
我必须活下去
于是他趁人不注意向外逃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