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。
像是在天上被人捅了个窟窿,不要钱似的往下倒。
破败的城隍庙外,泥泞的小路蜿蜒出二里地,全是人。
全是烂人。
缺胳膊的佣兵、烂了腿的农夫、武魂破碎的落魄魂师,像是一群被世界遗弃的野狗,蜷缩在雨水里瑟瑟发抖。
“下一个!”
声音从破庙里传出来,带着股不耐烦的烟嗓味。
帘子掀开。
抬进去一个半边身子都被火毒烧烂的壮汉。
“滋——”
银针刺入穴位的声音,在这嘈杂的雨夜里细不可闻。
但那壮汉杀猪般的惨叫声却戛然而止。
李佛兰手里捏着根三寸长的银针,眼神专注得像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。
没亮武魂。
没开魂环。
只有指尖那一抹幽幽的绿光,顺着银针渡进壮汉焦黑的经脉。
枯木逢春。
那原本已经坏死的腐肉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,粉嫩的新肉像是雨后的蘑菇一样疯狂生长。
“神......神医......”
壮汉瞪大了牛眼,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淌。
他在武魂殿的治疗所跪了三天。
那里的白衣主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扔给他一个让他卖了全家都付不起的价格。
“闭嘴。”
李佛兰把针拔出来,随手在那个满是污渍的白大褂上擦了擦。
“这腿算是保住了,但以后若是再敢去招惹火属性魂兽,神仙也救不了你。”
疲惫。
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涌上来。
李佛兰揉了揉眉心,感觉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浆糊。
这“丰饶”的神力虽然霸道,不需要魂力驱动,但这没日没夜的问诊,消耗的是他的精气神。
但他不能停。
看着门外那条长龙。
看着那一双双绝望中透着渴望的眼睛。
守护决心。
他原本只是想活着。
想带着小舞她们找个耗子洞躲起来。
可当第一个求医的人跪在他面前,把他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时,有些东西就变了。
在这个弱肉强食、魂师至上的世界里。
没人把这些底层蝼蚁当人看。
武魂殿不救。
两大帝国不救。
那就老子来救。
“去那边找那个穿绿裙子的小丫头交钱。”
李佛兰指了指角落。
“没钱的,去后院劈柴挑水,或者去山里采药抵债。”
“谢谢......谢谢活菩萨!”
壮汉那是真磕头。
脑门砸在青石板上,砰砰作响。
骄傲。
看着壮汉千恩万谢地退出去,李佛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活菩萨?
不。
老子是阎王爷手里抢生意的土匪。
这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成就感,比当年抢到了那个该死的坐标还要让人上瘾。
“这就是你要走的路?”
清冷的声音从房梁上传来。
朱竹清倒挂在梁上,像是一只警惕的黑猫,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匕首。
她不理解。
明明拥有了那种诡异而强大的力量,为什么要窝在这个破庙里当个赤脚医生。
“这叫农村包围城市。”
李佛兰头也不抬,继续给银针消毒。
“武魂殿那是靠拳头让人服。”
“咱们没拳头,那就靠这根针,让人心服。”
“等人心都到了咱们这边。”
“就算是教皇,也得掂量掂量,敢不敢动全天下的医生。”
自信。
这是一种源自文明底蕴的自信。
在这个只会对轰波的野蛮世界,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“群众基础”。
“哥,今天的药材不够了。”
宁荣荣抱着个算盘跑进来,曾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,现在脸上蹭了一块锅底灰都不知道。
她指着账本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最近来的伤员太多了,特别是被武魂殿驱逐出来的那些散修,伤得都重。”
“止血草和接骨木都用光了。”
焦虑。
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
没有药材,李佛兰医术再高,那也是光杆司令。
“让独孤博那个老毒物去弄。”
李佛兰想都没想。
“告诉他,不想让他孙女体内的毒发作,就给老子去落日森林里当搬运工。”
“他要是敢偷懒,我就断了他的药。”
霸道。
这就是医生的特权。
管你是封号斗罗还是天王老子,只要你有病,你就得听医生的。
“还有。”
李佛兰顿了顿,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把消息放出去。”
“就说药王殿招收学徒。”
“不管有没有魂力,不管武魂是什么废柴锄头镰刀。”
“只要手稳,心细,不怕苦。”
“老子都教。”
宁荣荣愣住了。
手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掉在地上。
“教?教什么?医术?”
“这可是......这可是你的独门绝技啊......”
在这个敝帚自珍的世界,谁有点本事不是藏着掖着当传家宝?
居然要公开授课?
“独门绝技?”
李佛兰嗤笑一声。
那是对这个世界狭隘观念的蔑视。
“医术这东西,本来就是用来救人的。”
“一个人救得过来吗?”
“我要让这斗罗大陆,遍地都是药王殿。”
“我要让武魂殿那群只会收钱的庸医,彻底失业!”
燃。
这一刻,宁荣荣看着眼前这个满身药味、胡子拉碴的男人。
仿佛看到了一团火。
一团足以燎原的星星之火。
他不是在开医馆。
他是在向这个世界的规则宣战。
“好!我这就去办!”
宁荣荣用力点头。
眼神亮晶晶的。
那是找到了人生目标的兴奋。
哪怕不再是七宝琉璃宗的小公主,哪怕只能在这个破庙里当个管家婆。
她也觉得值。
因为她在做一件比当魂师更有意义的事。
“砰!”
就在这时。
破庙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原本排队的病人被这股大力冲得东倒西歪,呻吟声一片。
雨幕中。
走进来一队身穿白金制服的魂师。
领头的,是个戴着单片眼镜的中年人,胸口挂着武魂殿主教的徽章。
一脸的傲慢。
那是长期身居高位养出来的目中无人。
“谁是李佛兰?”
主教捏着鼻子,一脸嫌弃地挥了挥面前浑浊的空气。
“有人举报,这里有人非法行医,散播邪术。”
“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
轻蔑。
在他看来,这不过就是个稍微有点手段的江湖郎中。
碾死他,就像碾死一只臭虫。
周围的病人们瞬间安静下来。
恐惧。
武魂殿的威名积威已久。
哪怕他们心里恨透了这群人,但在那身白金制服面前,还是本能地想要下跪。
朱竹清从房梁上跳下来,挡在李佛兰面前,武魂附体,幽冥灵猫的利爪弹射而出。
杀意。
她不管对方是谁。
谁敢动李佛兰,就是她的死敌。
“慢着。”
李佛兰轻轻按住朱竹清的肩膀,把她拉到身后。
他不想让这丫头再受伤了。
他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银针收好。
又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茶水。
这才抬起眼皮,扫了那个主教一眼。
“非法行医?”
“请问主教大人,这法,是谁定的?”
语气平静。
但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。
主教冷笑一声。
“自然是武魂殿定的!”
“大陆上所有的治疗系魂师,都必须在武魂殿注册,接受监管。”
“你连个魂环都没有,也敢给人治病?”
“万一治死了人,你担得起这个责吗?”
嘲讽。
他在嘲讽李佛兰是个招摇撞骗的神棍。
“治死人?”
李佛兰站了起来。
他指了指门外那个刚刚被他治好腿的壮汉。
“你是说他吗?”
“还是说那边那个断了手已经能拿筷子的?”
“武魂殿收一百金魂币治不好的伤,我收两个铜板治好了。”
“这就是你所谓的邪术?”
质问。
字字诛心。
周围的病人们开始骚动。
原本的恐惧,在这一刻被愤怒取代。
是啊。
凭什么?
凭什么你们治不好还不让我们找别人治?
凭什么我们的命就这么贱?
“你......你这是强词夺理!”
主教脸色涨红。
他感受到了周围那如狼似虎的目光。
那是民意。
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民意。
“来人!把这个妖言惑众的家伙抓起来!”
恼羞成怒。
既然讲道理讲不过,那就动粗。
反正这也是武魂殿的一贯作风。
几个护殿骑士拔出长剑,魂环亮起,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。
“我看谁敢!”
一声怒吼。
不是李佛兰。
也不是朱竹清。
而是那个刚才还在磕头的壮汉。
他抄起门板后面的一根烧火棍,像是头疯牛一样冲了出来,挡在李佛兰面前。
“想抓李神医,先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!”
守护。
这是最纯粹的报恩。
也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反抗。
“还有我!”
“算我一个!”
“妈的,反正这条命是李神医给的,还给他又何妨!”
瞬间。
破庙里乱了。
那些原本唯唯诺诺的病人,此刻全都站了起来。
有的拿着拐杖,有的拿着板凳,甚至有的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窝窝头。
他们身上大多带着伤,魂力微弱得可怜。
但在这一刻。
他们筑起了一道人墙。
一道连武魂殿主教都感到心惊肉跳的人墙。
信赖。
这就是李佛兰要的东西。
不是靠武力威慑,而是靠人心所向。
主教吓傻了。
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场面。
一群蝼蚁,竟然敢对大象亮爪子?
“反了......都反了......”
他哆嗦着手指,色厉内荏地吼道。
“你们这是在挑衅武魂殿的威严!”
“威严?”
李佛兰推开人群,走了出来。
他身上没有金光,没有魂力波动。
但那股气场,却压得主教喘不过气来。
“当你们见死不救的时候,威严在哪?”
“当你们漫天要价的时候,威严在哪?”
李佛兰一步步逼近。
眼神如刀。
“你说我有罪。”
“那好。”
“我就站在这儿。”
“你问问他们。”
李佛兰指着身后那群衣衫褴褛的人。
“我有罪吗?”
“无罪!!”
吼声震天。
连房顶上的瓦片都被震得簌簌落下。
几百人的怒吼,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。
感动。
李佛兰看着那一张张激动的脸。
心里那块坚硬的冰,彻底化了。
他以为自己是在利用他们对抗武魂殿。
但在这一刻。
他明白。
他和他们,早就在一条船上了。
“滚。”
李佛兰转过头,对着那个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的主教,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字。
“回去告诉比比东。”
“这药王殿的招牌,是我李佛兰挂的。”
“想摘。”
“让她自己来。”
狂意。
那是哪怕面对教皇也绝不低头的狂意。
主教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连那顶象征着身份的高帽子掉了都没敢捡。
破庙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。
人们把李佛兰围在中间,像是拥戴他们的王。
李佛兰笑了。
笑得有些疲惫,但很真诚。
他转过身,看着眼眶红红的小舞和宁荣荣。
“看来。”
“咱们这药铺,以后想低调都不行了。”
既然低调不了。
那就搞大点。
搞到这整个大陆,都得看咱们的脸色吃药。
“R荣荣。”
李佛兰喊了一声。
“在!”
宁荣荣下意识地立正。
“记下来。”
“从明天开始,药王殿不仅治病。”
“还要办报纸,办学校。”
“既然要治。”
“那就连这个世界的脑子,一起治了!”
期待。
李佛兰看向窗外。
雨停了。
乌云散去,露出了一丝微弱的阳光。
照在那个歪歪斜斜的“药王殿”牌匾上。
金光闪闪。
这回不去的故乡。
终究还是让他找到了新的活法。
而在那遥远的星空深处。
似乎有什么东西感应到了这股不屈的意志。
正在加速赶来。
那是后话。
现在。
他只是个医生。
一个要把这乱世,扎个通透的医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