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慕容嫣握着断刀，刀柄被手心沁出的汗浸得有些滑。她没看门外那些密密麻麻的水尸，目光只盯着供桌后的老者——水寨主手里那个装着天魂的木盒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刀换魂？”她重复了一遍，声音很平静，“镇海刀是赊刀人托付之物，我不能给你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就没得谈了。”水寨主耸耸肩，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，“天魂你们拿不走，人也别想走。放心，我不会杀你们——尸体泡烂了就没用了。我会把你们炼成水尸，永远留在这里，替我看守水寨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话音刚落，祠堂外那些水尸齐刷刷往前踏了一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咚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脚步声整齐划一，地面都震了一下。水尸们抬起泡得发白肿胀的脸，浑浊的眼睛盯着祠堂里的人，嘴巴微微张开，露出黑黄色的牙齿。

    

    王富贵腿肚子直打颤，但还是强撑着没瘫下去。他肩上的翠鸟也炸了毛，冲着水寨主“啾啾”地叫，声音尖利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寨主何必把话说这么绝。”湘西师叔忽然开口，他往前走了半步，挡在慕容嫣身前，“我们不是来打架的，是来做交易的。你想要镇海刀，无非是看中它能号令水族、影响天象的能力。但刀是认主的，强夺无用。不如换个条件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水寨主眯起那双浑浊的黄眼睛：“哦？你有什么能换的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湘西师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小心打开。里面是几根晒干的草药，叶片暗红，形状扭曲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、像是铁锈混合花香的味道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回魂草。”他说，“完整的，年份五十年以上。这种草能修复魂魄，对修炼魂术的人来说，是无价之宝。寨主操控这么多水尸，想必神魂消耗极大，回魂草正好合用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水寨主盯着那几根草药，眼神明显变了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：“你有多少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三株。”湘西师叔说，“换天魂，够不够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祠堂里安静了几秒。水寨主的手指在蛇头杖上轻轻敲打，发出“笃笃”的轻响。外面的水尸们也一动不动，像是在等待命令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够。”水寨主最终摇头，“回魂草虽好，但只能治标。镇海刀才是根本——有了它，我就能真正掌控这片海域，再也不用窝在这小破岛上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不过……你们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。你们能闯到这里，本事应该不小。既然不愿意给刀，那就帮我做件事。事成之后，天魂给你们，回魂草我也要，如何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慕容嫣和石头对视一眼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什么事？”她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帮我杀个人。”水寨主说，“准确说，不是人，是个叛徒。他叫疤面龙，曾经是我最得力的手下，现在占了水寨禁地，偷走了‘镇海铁’。我要你们帮我夺回镇海铁，杀掉疤面龙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镇海铁？

    

    慕容嫣心里一动。之前在归墟，驿主也提到过镇海铁，说是修复空间的关键。现在水寨主也要这东西……看来镇海铁确实不简单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们凭什么相信你？”石头直截了当地问，“帮你杀了人，你不给天魂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们别无选择。”水寨主笑了，笑容很冷，“要么现在死，要么试试看。再说了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拍了拍手。

    

    祠堂侧门打开，两个灰袍人抬着一张矮桌进来，摆在众人面前。桌上摆着几个陶碗，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食物——有鱼，有虾，还有一盆像是炖肉的东西，香气扑鼻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远来是客，先吃饭。”水寨主说，“边吃边谈。放心，没下毒，我还指望你们帮我办事呢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说着，自己先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炖肉放进嘴里，嚼得津津有味。

    

    王富贵看着那桌菜，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。从早上到现在，他就喝了一碗鱼粥，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。但理智告诉他，这饭不能乱吃。

    

    慕容嫣盯着那些菜，又看看水寨主，忽然说：“好，我们吃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慕容大小姐！”王富贵急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慕容嫣给了他一个“别说话”的眼神，然后在矮桌前盘腿坐下，端起一碗鱼汤，小口喝了起来。石头和湘西师叔也坐下，田家兄弟犹豫了一下，也坐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王富贵没办法，只好硬着头皮坐下。他看着那盆炖肉，肉块炖得烂烂的，酱汁浓稠，看着就香。他咽了口唾沫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肉入口即化，味道鲜美得不可思议——比他吃过的任何猪肉、牛肉都香。他忍不住又夹了一块，大口吃起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肉……什么肉啊？这么香。”他含糊不清地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水寨主没回答，只是笑。

    

    慕容嫣忽然停下筷子，盯着碗里的鱼汤。汤很清，能看到底下的鱼骨——那鱼骨的形状……不太对。鱼的脊椎骨应该是细长的，但这碗里的骨头，粗短，而且有分节……

    

    像人的指骨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猛地抬头，看向水寨主。

    

    水寨主还在笑，但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：“怎么了？不合胃口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慕容嫣放下碗，脸色很难看。

    

    王富贵还没反应过来，又夹了一块炖肉，边嚼边问：“慕容大小姐，你咋不吃了？这肉真香，我从来没吃过这么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

    因为他看到，那盆炖肉的汤底，沉着一小块白色的东西。

    

    是一节指关节。

    

    人的指关节。

    

    王富贵的脸瞬间绿了。他张大嘴，想吐，但喉咙像被堵住了，干呕了几声，什么也吐不出来。胃里翻江倒海，他捂着肚子，眼泪都出来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给我们吃……人肉？！”他声音都变了调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是尸肉。”水寨主纠正道，“放心，不是新鲜的，是炼尸时淘汰的废料。虽然口感差了点，但营养丰富，对修行者还有好处呢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呕——！”王富贵再也忍不住，趴在地上狂吐起来。他吐得昏天暗地，把早上喝的鱼粥全吐出来了，最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石头和田家兄弟也脸色铁青，虽然他们没吃多少，但胃里也是一阵恶心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只有湘西师叔还算镇定。他放下筷子，擦了擦嘴：“寨主好手段。用尸肉设宴，既是试探我们的胆量，也是示威——告诉我们，你连人肉都敢吃，杀个疤面龙对你来说不算什么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聪明。”水寨主鼓掌，“现在，可以谈谈正事了吧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挥挥手，那两个灰袍人把矮桌抬走。王富贵还在吐，翠鸟焦急地围着他飞，用翅膀拍他的背。

    

    慕容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看着水寨主：“疤面龙为什么要背叛你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为了力量。”水寨主脸色阴沉下来，“水寨禁地里，埋着一块镇海铁——是当年郑和船队留下的，能镇压海眼，稳固空间。疤面龙不知从哪听说了镇海铁的另一个用途：它能强行抽取地脉之力，转化为修为。他想独吞，就趁我不备，偷袭了我，抢走镇海铁，躲进了禁地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顿了顿：“禁地有上古禁制，我进不去，手下这些水尸也进不去。但你们是活人，禁制对你们无效。只要你们能进去，杀掉疤面龙，拿回镇海铁，天魂就是你们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禁地在哪？”石头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水寨后山，有个溶洞，洞口被符咒封印。”水寨主说，“我会给你们破咒的法器，但进去之后，就得靠你们自己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疤面龙什么实力？”慕容嫣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比我强。”水寨主很坦率，“他偷学了我的控尸术，还融合了南洋邪法，能同时操控三具‘水尸王’。水尸王力大无穷，刀枪不入，而且能释放尸毒，很不好对付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了看慕容嫣手里的断刀：“不过，你们有镇海刀。这把刀对阴邪之物有克制作用，对付水尸王应该有效。而且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王富贵肩上的翠鸟：“这只灵鸟，似乎对魂体有特殊感应。禁地里除了水尸王，还有疤面龙炼制的‘怨灵’，无形无体，专攻魂魄。灵鸟能帮你们提前预警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慕容嫣沉默了几分钟，脑子里飞快权衡利弊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不去，拿不到天魂，陈玄墨必死无疑。

    

    去，要面对疤面龙和三具水尸王，风险极大。而且就算成功了，水寨主会不会履行承诺，还是未知数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但……他们没有选择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们答应。”她最终说，“但有几个条件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第一，进禁地前，我们要先看到天魂，确认完好。”慕容嫣说，“第二，你要给我们详细的禁地地图，以及对付水尸王和怨灵的方法。第三，事成之后，你不仅要给天魂，还要放我们安全离开，并且保证不再骚扰疍家船队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水寨主想了想，点头：“可以。不过我也要加一条：如果你们失败了，死在里面，或者逃了，我会亲自去找你们的同伴——那个老舵头，还有他船上的所有人。他们都会变成水尸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平静，但话里的威胁意味十足。

    

    慕容嫣咬牙：“成交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爽快。”水寨主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天魂的木盒，打开一条缝。白色的天魂光团在里面缓缓旋转，光芒纯净柔和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天魂完好无损。”他说，“等你们拿回镇海铁，它就是你们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合上木盒，又拿出一张兽皮地图和一个小布袋：“地图是禁地的内部结构。布袋里是‘破咒钉’和‘驱魂香’——破咒钉能暂时打开禁制，驱魂香能逼退怨灵，但效果只有一炷香时间。你们要抓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慕容嫣接过东西，检查了一下。地图很详细，标注了禁地的入口、通道、陷阱，以及疤面龙可能藏身的位置。布袋里的破咒钉是三根黑色的铁钉，钉身刻着符文；驱魂香是几根暗红色的线香，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现在就去？”石头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明天一早。”水寨主说，“今晚你们好好休息，养足精神。我会给你们安排住处——放心，这次是正常的房间，没有尸肉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拍了拍手，那个提引魂灯的灰袍人又飘了进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带客人们去厢房休息。”水寨主吩咐。

    

    灰袍人点点头，提着灯笼往外飘。慕容嫣等人跟着他走出祠堂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外面的水尸已经散了，街道上空荡荡的，只有风吹过木屋缝隙的“呜呜”声。夜色渐深，水寨里亮起了零星几点灯火，但大部分屋子还是黑的，像是没人住。

    

    灰袍人带着他们来到一栋相对完整的木屋前。屋子有两层，底层是空的，上层有几个房间。灰袍人指了指楼梯，然后提着灯笼飘走了，全程没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地方……真邪门。”王富贵进了屋，还是觉得后背发凉，“那些人都不说话，跟鬼似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他们可能本来就不是活人。”湘西师叔压低声音，“我看那个提灯笼的，脚下没影子，呼吸也没声音。十有八九是炼制的‘行尸’，只是保留了一部分灵智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慕容嫣没接话。她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往外看。夜色中的水寨死气沉沉，只有祠堂方向还有灯火。远处的海面上，能看到几点渔船的微光——应该是老舵头他们，还在等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今晚轮流守夜。”她说，“石头、田老大守上半夜，我和田老二守下半夜。师叔和富贵休息，明天还要进禁地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也能守夜！”王富贵不服气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刚才吐成那样，现在腿还软吧？”石头瞥了他一眼，“老实睡觉，别添乱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王富贵想反驳，但确实腿软，只好闭嘴。

    

    房间里有几张简陋的木床，铺着干草和粗布。王富贵躺下，却怎么也睡不着。一闭上眼睛，就想起刚才吃的那块“肉”，胃里又是一阵翻腾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干脆坐起来，从怀里掏出那卷竹简，借着窗外的月光看。

    

    竹简上关于镇海铁的记载不多，只提到它是“禹王镇海”时留下的神铁碎片，能镇压水患，稳固地脉。但后面有一行小字，引起了他的注意：

    

    “……然镇海铁亦为双刃之剑。若以邪法催动，可强行抽取地脉生机，转化为煞气，滋养尸傀，威力倍增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王富贵心里一紧。

    

    疤面龙抢镇海铁，难道就是为了这个？用水寨主的话说，疤面龙偷学了控尸术，如果再能用镇海铁抽取地脉煞气滋养水尸……那炼出来的水尸王得多厉害？

    

    他越想越不安，爬起来想去告诉慕容嫣，却发现慕容嫣没在房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慕容大小姐呢？”他问守夜的石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去楼下了，说想一个人静静。”石头说，“你别去打扰她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王富贵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悄悄下了楼。

    

    慕容嫣果然在一楼。她没点灯，就坐在黑暗里，手里捧着那个装着陈玄墨残魂的布袋。布袋微微发光，里面的光团有节奏地明暗变化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慕容大小姐……”王富贵小声叫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还没睡？”慕容嫣没回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睡不着。”王富贵在她旁边坐下，“我在想……明天进禁地，咱们真有胜算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慕容嫣很直接，“但我们没得选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富贵，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接下这个任务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为了墨哥的天魂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全是。”慕容嫣摇头，“镇海铁……我也想要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王富贵一愣：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还记得驿主说的话吗？”慕容嫣转过头，在黑暗中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，“他说，归墟的空间正在崩塌，需要镇海铁修复。如果他说的是真的，那镇海铁就不能落在疤面龙或者水寨主手里。我们必须拿到它，用它稳住归墟，否则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没说完，但王富贵懂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否则，归墟崩塌，里面的魔尊可能会逃出来，到时候遭殃的就不止是他们几个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王富贵迟疑，“如果驿主是骗我们的呢？如果他根本不需要镇海铁修复空间，而是另有所图呢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我们也得先拿到手。”慕容嫣说，“掌握了镇海铁，就掌握了主动权。到时候给不给驿主，怎么给，我们说了算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王富贵沉默了。他忽然觉得，慕容嫣想得比他深得多。他只想救墨哥，但慕容嫣想的是怎么阻止更大的灾难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慕容大小姐，”他忽然说，“等救回墨哥，你们……打算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慕容嫣没立刻回答。她看着手里的布袋，过了很久，才轻声说：“先救回来再说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楼上传来脚步声，是石头下来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该换班了。”他说，“慕容大小姐，你去休息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慕容嫣点点头，起身上楼。走到楼梯口时，她忽然回头，对王富贵说：“富贵，明天进禁地，你跟紧我。不管看到什么，听到什么，都别怕。记住，我们是去救人的，不是去送死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！”王富贵重重点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一夜，水寨很安静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但远处的海面上，老舵头的帆船里，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
    

    阿水趴在船舷边，盯着漆黑的海面，忽然拉了拉老舵头的袖子：“舵头，你看水里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老舵头凑过去，借着手里的油灯往下看。

    

    海水里，有影子在游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不是鱼，是人形的影子。很多，密密麻麻，从水寨岛的方向游过来，悄无声息地围住了帆船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是水尸……”老舵头脸色变了，“快，起锚！离开这里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但已经晚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水下，那些影子伸出了苍白的手，抓住了船锚的锁链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咚！咚！咚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船底传来沉闷的敲击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

    

    而在水寨岛的祠堂里，水寨主站在窗前，看着远处海面上那点微弱的船灯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保险起见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总得留点人质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夜色更深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禁地里的溶洞深处，疤面龙盘腿坐在一块巨石上。他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狰狞刀疤，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蜈蚣。他手里捧着一块黑色的铁片——正是镇海铁碎片。

    

    铁片在他手心微微震动，发出低沉的嗡鸣。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，一丝丝黑色的煞气从地面渗出，被铁片吸入，然后转化成精纯的能量，涌入疤面龙体内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舒服地叹了口气，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

    眼瞳是血红色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快了……”他低声说，“再有一天，我就能完全炼化这块铁。到时候，整个南海，都是我的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身后，三具巨大的黑影缓缓站起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是水尸王。

    

    每一具都有三米高，肌肉贲张，皮肤青黑，覆盖着厚厚的尸痂。它们的眼睛是空洞的黑色，嘴里滴着墨绿色的尸毒，落地发出“滋滋”的响声。

    

    疤面龙抚摸着其中一具水尸王的胳膊，像是在抚摸情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明天……会有客人来。”他笑了，“好好招待他们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水尸王低吼一声，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