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待所房间里烟雾缭绕,呛得人嗓子眼发干。
“啪!”
一个搪瓷茶缸狠狠砸在墙上,掉下来滚了几圈,白瓷面崩了一块黑疤,里面的凉茶泼了一地。
毛子红着眼,一脚踹翻了凳子,胸口剧烈起伏:“欺人太甚!真他娘的欺人太甚!技术是咱们出的,问题是咱们解决的,结果呢?把咱们当要饭的打发!那可是两万块啊军哥!咱们厂现在连买钢材的钱都要去凑,你就这么撕了?”
梅老坎蹲在墙角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那双粗糙的大手微微发抖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头埋在膝盖里,像个犯了错的老黄牛,时不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。
吕家军坐在床边,正慢条斯理地叠着那件满是油污的工装。
“骂完了?”吕家军把衣服抚平,塞进蛇皮袋里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。
“没完!”毛子扯着嗓子,脖子上青筋暴起,“我不服!凭什么?就因为咱们是个体户?就因为咱们没那张破纸?王建国那个老王八蛋,仗着自己是国企干部,就把咱们往死里踩!咱们的技术哪里比他们差了?”
“你也知道他是国企干部。”吕家军拉上拉链,站起身,“在他们眼里,我们就是路边的野狗,给根骨头都算看得起你。想上桌吃饭?做梦。”
毛子噎了一下,一屁股坐在床上,抱着头痛哭流涕:“那咱们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?以后在渝城还怎么混?刘老大那边还等着咱们的好消息……这脸丢到姥姥家了!”
房门突然被敲响,急促得像是要砸门。
毛子抹了一把脸,凶神恶煞地去开门:“谁啊!奔丧呢!”
门一开,林伟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,连工装都没换,胸口的扣子扣错了位,满头大汗。
“军哥!”林伟推开毛子,冲进屋里,一把抓住吕家军的胳膊,“带我走!”
吕家军皱了皱眉,把他的手拿开:“说什么胡话。”
“我不想干了!”林伟眼眶通红,声音嘶哑,“这破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!什么狗屁国企,什么大厂风范,全是勾心斗角!王建国那个小人,刚才在食堂到处宣扬你们是骗子,说你们用的橡胶垫片是劣质品。我跟他理论,他还让人停了我的职!”
林伟从兜里掏出那个印着嘉陵徽章的工作证,狠狠摔在地上:“我不干了!军哥,你带我回渝城,哪怕在你厂里当个学徒,我也认了!只要能搞技术,在哪都比在这强!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梅老坎抬起头,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单纯的年轻人。
吕家军弯下腰,捡起那个工作证,拍了拍上面的灰,重新塞回林伟手里。
“回去。”
“军哥?”林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我让你回去。”吕家军盯着他的眼睛,语气严厉,“你以为辞职很潇洒?你妈为了让你进嘉陵,求爷爷告奶奶,你就这么走了,对得起谁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吕家军打断他,把他推到椅子上坐下,“林伟,你是个好苗子,但太嫩。你现在跟我走,除了多张嘴吃饭,没有任何价值。我们在嘉陵眼里是骗子,是盲流,你要是跟我走了,这顶帽子你就戴实了,一辈子都摘不下来。”
林伟咬着嘴唇,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,拳头攥得死紧。
吕家军点了根烟,深吸一口,吐出青灰色的烟雾:“我要你留在嘉陵。不但要留,还要往上爬。忍着恶心,受着委屈,也要给我钉在技术部。”
他走到林伟面前,压低声音,目光如炬:“我要你做我的眼睛,做我的耳朵。嘉陵有什么新动向,有什么新技术,我要第一个知道。王建国想干什么,我也要第一个知道。这比你跟我回去修车有用一万倍。”
林伟愣住了,看着吕家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突然打了个寒颤。
“这……这是要当卧底?”
“这是布局。”吕家军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回去写份检讨,给王建国低个头,认个错。大丈夫能屈能伸,这点委屈都受不了,以后怎么成大事?”
林伟捏着工作证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良久,他重重地点了点头,站起身,抹干眼泪:“军哥,我懂了。我在里面盯着,等着你们杀回来的那一天。”
送走林伟,房间里的气氛沉闷依旧。
毛子点了根烟,闷声道:“军哥,那小子能信吗?”
“这世上没有绝对可信的人,只有绝对的利益。”吕家军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,“但他现在恨王建国,这就够了。”
吕家军转身去收拾桌上散乱的图纸。这些天为了攻克嘉陵的技术难关,他们没少熬夜。现在看来,全成了废纸。
他把图纸揉成一团,正准备扔进垃圾桶,动作突然停住了。
门缝
应该是刚才林伟进来时带进来的,或者是服务员顺手塞的。
吕家军弯腰捡起来。
这是一张海报,印制得很精美,上面是一辆疾驰的摩托车,车轮卷起滚滚黄沙,背景是川渝特有的险峻山路。
几个烫金大字格外刺眼——“首届巴蜀摩托车拉力赛”。
吕家军眯起眼睛,目光在海报上扫视。
“旨在检验国产摩托车极限性能,展示嘉陵工业制造实力……冠军奖金五万元……”
他的视线定格在“嘉陵厂队誓夺冠军”这几个字上。
脑海里像是有道闪电划过,瞬间照亮了这些天积压在心头的阴霾。
“位格……”吕家军喃喃自语。
“啥?”毛子没听清,凑了过来。
“我们输,不是输在技术,是输在身份。”吕家军拿着海报转过身,眼神里那种颓废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狼一样的光芒,“在他们眼里,我们是修车的,他们是造车的。修车的给造车的提意见,那是班门弄斧,是不自量力。”
他把海报拍在桌上:“要想让他们闭嘴,只有一个办法。”
毛子和梅老坎凑过来,看着那张海报。
“拉力赛?”毛子皱眉,“这玩意儿我知道,听说挺危险的,要在山里跑好几天,还要过河滩、爬烂路。”
“嘉陵厂队是夺冠大热门。”吕家军指着海报上的车队标志,“他们为了这次比赛,准备了半年,用的全是特制的赛车,还有专业退役的车手。这场比赛,就是嘉陵给自己搭的戏台子,想唱一出好戏给全国人民看,顺便给新车造势。”
“那跟咱们有啥关系?”梅老坎不解。
“如果……”吕家军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,“如果在这个戏台上,把主角踹下去的,是一支名不见经传的草台班子呢?”
毛子瞪大了眼睛,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吕家军:“军哥,你……你不是想参赛吧?”
“为什么不?”
“你疯了!”毛子跳起来,指着海报的手都在抖,“那是嘉陵厂队!那是正规军!咱们有啥?三辆破摩托,几把扳手?人家那是专业赛车,光改装费就得好几万!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比?这是拿鸡蛋碰石头!”
“那就做一颗铁鸡蛋。”
吕家军的声音不大,却震得毛子耳朵嗡嗡响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嘉陵厂区那高耸入云的烟囱,眼里燃烧着熊熊野火。
“此路不通,老子就换条路走。资质卡我,这比赛总卡不了我吧?规则上写得清清楚楚,不限车型,不限身份,只要是摩托车就能报。”
吕家军回过头,眼神锐利如刀:“王建国不是说我们是土作坊吗?不是说我们的技术是玄学吗?那我就在赛道上,当着几万观众的面,把他的正规军赢了。到时候,我看他还有什么脸说我不行。”
梅老坎站起来,把烟袋锅子往腰上一别,眼神坚定:“军哥,你说咋弄,我就咋弄。我就不信,咱们这双手,比不过那帮坐办公室的。”
毛子看着两人,张了张嘴,最后狠狠一跺脚:“妈的,干了!反正脸都丢光了,也不怕再丢一次!大不了把裤衩子当了!”
吕家军拿起笔,在海报上重重画了个圈。
“收拾东西,回渝城。这一次,我们要让嘉陵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技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