渝城的秋老虎还没走,闷热得像蒸笼。兄弟机械厂的车间里,那台老式落地扇呼哧呼哧地转着,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
吕家军把那张皱巴巴的拉力赛海报拍在黑板上,用透明胶带粘住四角。
“都看清楚了。”吕家军指着海报上那辆腾空而起的摩托车,“接下来的两个月,咱们不接散活,不搞代工。全厂几十号人,就干这一件事——成立‘兄弟车队’,参加巴蜀拉力赛。”
底下的工人们面面相觑,没人敢吱声。老板这次从省城回来,脸色阴沉得吓人,谁都知道在嘉陵受了气。
毛子坐在旁边的工具箱上,手里拿着个计算器,按得啪啪响。每按一下,眉头就皱紧一分。
“军哥,这账算不过来。”毛子把计算器往腿上一摔,“报名费五千,这还是小头。两台赛车改装,进口减震、化油器、轮胎,这就得大几万。还有后勤保障车、油料、食宿……这一趟跑下来,没二十万打不住。”
二十万。
车间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这年头,万元户都稀罕,二十万能买下半条街的铺面。
“咱们账上现在的流动资金,满打满算也就四万块。”毛子点了根烟,狠吸了一口,“这还是把大家的工资压后半个月才凑出来的。拿这点钱去跟嘉陵厂队拼?人家一个轮子都比咱们整车贵。”
梅老坎蹲在地上擦扳手,抬头看了吕家军一眼:“军哥,这可是咱们全部家底。要是输了,厂子就黄了。”
吕家军没说话,转身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重重写下两个字:冠军。
“嘉陵把我们当要饭的,觉得我们没资质、没背景,连给他们拧螺丝都不配。”吕家军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人,“要是我们在他们搭的戏台上,当着全省老百姓的面,把他们的厂队赢了呢?”
“那时候,不是我们求着进嘉陵,是嘉陵求着我们给面子。”
毛子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:“道理我都懂,可钱从哪来?天上掉不下来。”
“抵押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,毛子直接跳了起来:“抵押工厂?军哥你疯了!这厂子是你拿命换来的,为了个比赛,你要把根都刨了?”
“不仅工厂,还有那辆奥迪,全卖了。”吕家军语气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,“另外,我那套修车铺的门面房契,也拿去银行。”
毛子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这是破釜沉舟,不留退路了。
“嫂子知道吗?”梅老坎突然问了一句。
吕家军沉默了两秒,转身走向办公室:“我现在打。”
电话拨通,那是村口小卖部的公用电话。过了五分钟,听筒里传来王芳微微喘气的声音,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。
“家军?出啥事了?”
“芳,我要用钱。”吕家军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,“很多钱。我要把厂子和铺子都抵出去,赌一把大的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下来,只有电流的沙沙声。
吕家军没解释什么拉力赛,也没提嘉陵受辱的事。有些事男人扛着就行,没必要把委屈带回家。但他需要她的点头,这是夫妻间的尊重。
过了许久,王芳的声音传过来,带着笑意,很轻,却很稳:“大概要多久?”
“两个月。赢了,咱们以后是渝城第一;输了,咱们回村里种地。”
“地里的红薯长势挺好的,饿不着。”王芳顿了顿,语气变得坚定,“去做吧。家里的存折我缝在枕头里了,你要是不够,我就取出来汇给你。只要人好好的,钱没了再赚。”
吕家军感觉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,堵得慌。他深吸一口气:“等我好消息。”
挂了电话,吕家军走出办公室。毛子和梅老坎都在门口等着。
“办手续去吧。”吕家军把一叠文件扔给毛子,“三天内,我要见到钱。”
毛子咬了咬牙,抓起文件:“行!既然嫂子都发话了,我毛子这百十斤肉也就豁出去了!大不了以后跟你去码头扛大包!”
资金的问题解决了,接下来是更硬的骨头。
车间角落里,两台崭新的嘉陵JH125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。这是吕家军特意买回来的原型车。
“这比赛规则我研究透了。”吕家军拿起一根后摇臂,那是嘉陵原厂的钢管件,笨重且刚性不足,“规则只规定必须使用量产车车架主体,没说不能改悬挂。”
他在黑板上画出一张复杂的结构图。
“咱们不用双枪避震,改中置单减震。后摇臂切掉,换铝合金多连杆。”
梅老坎凑近看了看图纸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:“多连杆?这可是大排量赛车才有的技术,这小125能装上?”
“能。”吕家军指着图纸上的连杆机构,“嘉陵厂队的车虽然也是改装的,但他们受限于体制,不敢大动干戈,顶多换个进口避震。我们要做的,是把这台买菜车变成野兽。”
他又指了指发动机图纸:“活塞顶削平,燃烧室容积压缩,把压缩比干到11:1。进气道抛光,化油器扩孔。”
“那样发动机寿命撑不过一千公里。”梅老坎提醒道,“搞不好半路就炸缸。”
“拉力赛全程八百公里。”吕家军把粉笔头弹进垃圾桶,“我只要它跑完这八百公里是第一名,哪怕冲过终点线那一刻炸成碎片都无所谓。”
这种极端的设计思路,完全颠覆了梅老坎几十年的修车经验。但他看着吕家军那双发红的眼睛,莫名的觉得热血沸腾。
这才是玩车!以前修那破玩意儿只能叫糊口。
“车好弄,只要钱到位,我和老坎没日没夜干,半个月能出样车。”毛子在一旁泼了盆冷水,“但人呢?谁来骑?”
这一问,把车间里的热度浇灭了一半。
拉力赛不是跑直线,那是玩命。山路、河滩、碎石路,稍有不慎就是车毁人亡。嘉陵厂队的车手全是退役的职业运动员,受过系统训练。
“咱们厂里那几个小年轻,骑车送货还行,真上了赛道,连人家尾灯都看不见。”毛子摊手。
吕家军皱眉:“渝城玩车的圈子也不小,就没有狠角色?”
“有是有,但都不敢接这活儿。”毛子撇撇嘴,“听说对手是嘉陵厂队,都缩了。谁愿意得罪国企巨头啊?再说了,咱们这草台班子,人家也看不上。”
“我要的不是那种混圈子的公子哥。”吕家军点了点桌子,“我要那种不要命的,眼里只有终点线的人。”
毛子愣了一下,似乎想起了什么,脸色变得有些古怪。
“倒是有一个……不过那是个疯子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外号‘疯子强’,大名李强。”毛子压低声音,“以前是省队的苗子,技术没得说,但他跑起来不按套路出牌。两年前省运会,为了超车直接把对手铲飞了,后来跟教练打架被开除。现在听说在北碚那边的废车场混日子,欠了一屁股债。”
“技术怎么样?”吕家军只关心这个。
“那是真牛逼。”毛子咋舌,“听说他在南山跑盘山路,敢关灯跑。但他脾气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,没人敢用他。”
“关灯跑南山?”吕家军嘴角勾起一抹弧度,“有点意思。”
“军哥,这人是个定时炸弹,要是比赛时候发疯……”
“我们现在就是去炸碉堡的,要的就是炸弹。”吕家军抓起挂在墙上的头盔,扔给毛子一个,“走,去北碚。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疯子给我请回来。”
“要是他不来呢?”
吕家军跨上摩托车,一脚踹着火,轰鸣声震得车间玻璃嗡嗡响。
“那就绑回来。”